第一章 一问一答 那台电脑是父亲单位淘汰下来的，米黄色的机箱，侧面贴着一张揭不下来的资产标签，编号后面跟着一个一九九几的年份。搬回家那天在下雨，父亲用一床旧棉被把它裹住抱上六楼，进门的时候棉被湿了一角，机箱是干的。母亲嫌它占地方，念叨了几句，还是在苏哲房间靠窗的位置腾出了半张桌子。那年他七岁，家里第一次有了一样比他还沉的东西，是专门给他的。 开机要等很久。先是风扇转起来，像有人在机箱里头轻轻吹气，吹很长一口，吹得屏幕从正中间一点一点亮开，然后字一行一行往下吐，吐到最后停在一个不动的方块上，一闪，一闪。那个方块他后来知道叫光标。七岁的苏哲不知道，他只觉得那是这台机器在喘气，喘得很均匀，比睡在隔壁的父亲均匀。 父亲教他认了几个命令，输进去，机器就照着做，做完回到那个一闪一闪的方块上等着。它从不催他。这一点很要紧。学校里所有人都在催他——老师催他把字写进格子里，同学催他快一点跟上队伍，连母亲喊他吃饭也要喊到第三遍才像真的。只有这台机器，你不理它，它就一直喘气，一直闪，闪到天亮也不生气。苏哲那时候还说不清这是什么，他只是更愿意待在窗边那半张桌子前，而不愿意下楼去院子里。院子里有别的孩子。别的孩子他也想要，想得有时候心里发空，可是那件事太难了，难到他宁可不去想——反正这里有一台不催他的机器，这就够了。够了，他对自己说，朋友的事不重要。 那张随机器一起来的软盘里有个小程序，图标是个张着嘴的小人。点开是黑底绿字，最上面写着一句话：你问，我答。 他问它今天星期几。它答错了。他问它一加一，它答二。他问它妈妈为什么总是不高兴，屏幕顿了顿——其实没有顿，是他自己屏住了呼吸——然后绿字一个一个浮出来：这个问题我想一想。 那天晚上他没睡，盖着被子听机箱在黑暗里喘气。 后来他把那个小程序拆开了。他那时候已经会一点东西，会让一行字反复出现，会让机器从一数到一百。他把小人肚子里的话一句一句翻出来，翻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