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扣
溺水的螃燮
第一章 凤钗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初。南京城的桂花开得正盛,风一过,整条汉口路都是甜的。沈素书穿着月白色短衫,袖口卷到肘弯,怀里夹着登记簿,走进国立中央大学历史系的西厢库房时,门外的蝉还在嘶,门里却阴得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雨。
她今年二十二岁。系里这一届,她是唯一一个被允许独自进库房做编目的学生。不是因为她背景好她没背景。是因为上个月,系里那位留洋回来的副教授,把一件标“乾隆官窑”的瓷瓶递给全班传看,问看出什么。十几个学生轮着摸,没一个敢说话。轮到她,她看了三秒,把瓶子翻过来,指了指底款:“胎太薄,火候不够,这是民国仿。底款描得太用力,乾隆的工不会这样使笔。”那位副教授愣了半天,说:“沈小姐,从下周起,西厢库房的钥匙,给你一把。”满教室没人吭声。这是她第一次进库房,独自一人。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惊飞了梁上一只灰雀。日头从天窗斜斜插进来,灰尘浮在光里,像一层细金粉。桌上摊着十七件待登记的旧物,多是寻常货色——铜墨盒、青花残件、断腿的香炉。她按教务处的体例,一件一件量、一件一件写。铅笔削得极尖,纸上字小而齐整,半个钟头不到,写完了十一件。写到第十二件时,她停住了。那是一只半旧的紫檀木匣,巴掌大,匣面被人摩挲得发亮,雕花已看不分明。她解开铜扣里头铺着一层早已褪色的湖蓝绸子。绸子正中,一支凤钗。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凤钗长约六寸,钗身是纯金丝编的,细如发丝。她抬手拿起,对着光看了一眼。下一瞬,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不是普通的“累丝”,是堆垒。花丝镶嵌里最难、最费工的一种,一层叠一层,叠出凤翎的层次。她在系里翻过《天水冰山录》和《长物志》的残页,文献里写过这种工艺,可她从没在实物上见过民国以来,这种活计早断了根。
她把钗举得更近些。凤尾向后舒展,每根翎子里嵌一粒南海珍珠,珠子不大,颗颗匀圆,光是温的,不是新珠那种火气。凤眼是两粒翡翠,绿得深沉,像浸在井水里。光这凤眼的镶口,就是“包边镶”里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