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声与暮色

姜播
一 深秋,刮过兰州城的风里沙土是细的,像磨碎了的铁锈,从早到晚飘着。风一停,它们就落在窗台上、晾衣绳上、人脸上。黄河瘦得只剩一道窄窄的铁灰色,河心的泥滩裂了缝,跟龟背似的。几块石头半埋在泥里,大的小的,圆圆滚滚,被水磨了千百年,磨出哑光,像一群蹲着的人露出粗糙的脊梁。 老金家的窗户朝西,正对着厂区的烟囱。烟囱不冒烟了,去年就停了,立在落日里,远远看去,一根烧焦的骨头矗立在一片灰蒙蒙的颜色中。 他每天下班第一件事是看玄关。 门开了,他把钥匙搁在鞋柜上的一个白瓷盘子里,那是以前石金芳从永昌路夜市买回来的,两块钱,上面画了一朵蓝花。她走了以后老金还是往那碟子里搁钥匙,习惯成自然。碟子里现在还有一枚硬币,是金妮搁的,说是许愿用的。 屋里没别人。 他一边换鞋一边伸手往墙上去摸灯绳。“咔嗒”一声,房间亮了。老金换上的布鞋里面垫着石金芳做的鞋垫。鞋柜最底层的抽屉里还有几十双,用橡皮筋箍着,按大小码分成了几捆——有他的,有金妮的。她做这些的时候从来不跟他商量,不知道从哪攒了一堆碎布头,花花绿绿的,用吃剩的米汤一层层糊在纸板上,晾干了再铺上红布,照着鞋样剪下来,缝纫机哒哒地响,锁一道密实的布边,脚后跟处还绣一朵不知名的花。老金说过她几次,做那么多干什么,她又穿不完。她也不抬头,把脸埋在缝纫机滚轴上方,咔嗒咔嗒,比时钟走得还快。换好了鞋,他走进厨房,把从菜市场带回来的西红柿和青椒搁在案板上,然后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白大褂上,他也不关小。水声在空房子里响着,跟回声似的。 金妮在里屋写作业。 她八岁了,上二年级,成绩好,跟她妈小时候一样。老师说她字写得整齐,算术也快。老金开家长会,别的家长问孩子在家谁辅导,老金说我辅导。其实他没怎么辅导,石金芳走了以后金妮的作业自己写,写完往他面前一放,他看一眼,说行,她就收起来。 今天金妮的本子上有一道题:用“如果”造句。 她写的是:如果妈妈在,她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