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钵记
汪泉
毡
我一直以为,“莫拉”就是老太太的意思,直到莫拉最后一次来我家。我妈听见敲门声,去开门。我听见铁门“咣啷”一声之后,我妈惊呼:“阿尼(姑姑)——哦呀,是阿尼,你怎么来的?”
我从窗户看出去,一个身着藏族盛装的老太太站在门外,好像在低声说什么。我想看清她的脸,就跑出房门,跑出小院子,站在门口看,是莫拉。她老了,真的老了。莫拉虽然生活在藏区,但她脸从来没有晒红过,也没有晒黑过,一直像蛋白,这一次却是苍白的,皱纹也比去年多了几道,眼神却明亮。还没等我开口,她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意,严肃地说:“银铃,你这死丫头,假期也不来看我。”我看见她说话的时候,头上的银饰在颤抖。我随口应付:“老太太,真的是,我假期还在实习,忙里偷闲,才回来两天。”“怎么叫老太太?”妈瞪着眼睛嗔怪我。“别怪她,她不懂,叫奶奶吧——”我原本就不知道莫拉是什么意思,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叫莫拉,也没当回事,总之就是一个藏族亲戚,并非血亲,只是时常来往。莫拉每年至少来我家一趟,叫回娘家,而我家去毛藏看她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只有爹,每年春节去一次。那是爷爷临终时叮嘱他的。
“阿尼,怎么能叫奶奶?”妈也很吃惊。
莫拉没有回答,回头看,她的眼神安详,似乎在反问我妈:既然阿尼是姑姑,莫拉当然是奶奶啦,还用问?她的孙子巴措,脸色苍黑,身材魁梧,穿着露出右臂的黑藏袍,已经停好了摩托车,抱着一条白生生的新毡,站在她身后。她也不客气,自己先进了大门。
我跟在她身后,对她的衣着煞是羡慕:红绿的玛瑙坠在银簪四周,银簪上雕龙描凤,幽光熠熠;藏蓝色的缎袍,既不奢华,也不绚丽,自有一份高贵;腰间的缎带绾在左侧,梢头有一颗鸡蛋大小的黄玛瑙。她微弓着身,向前走,那些饰品便随着她微颤的步履而摇曳,右袖却在风中空空摇摆。我和妈悄然跟在她身后。此刻和她每次回来一样,只要她出现在我们家,她就无可争辩地成为一家之主,我们都如同对她俯首帖耳的仆从一样。
我扶着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