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病人

周昊
二零零六 九月 蒋墨第一次来到苏州的时候,是个雨天。 十七岁之前,她从没有来过这座城市。不过这里和她的故乡很像,都有水乡,烟雨,古镇,村庄。 她的故乡在绍兴,那是她自认为的故乡。十二岁到十七岁,她在那里度过。读书,弹琴,唱戏,回家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度过夜晚,每天周而复始。说不上讨厌,但确实没那么喜欢。 她也一度以为,来到苏州后,一切不会有什么不一样,无非是换个城市,继续吃饭,睡觉,做题,高考。明年六月,她就要高考了,她不知道一年后的她将会去向何方。 一九八九年,她出生在上海,那是一座纸醉金迷与破败不堪共存的城市。她的父亲,她从来不喊他爸爸,是那座城市的公职人员,而她的母亲,则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她对此的记忆已经稀疏。 对一九九二年之前发生的事情,她知之甚少。她只晓得,九二年,父亲去了广州,几乎不再回家,母亲的身体不太好,勉强带着自己长大。父亲每个月汇款回家,数字不算少,听别的大人说,父亲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也是其中最成功的那个。 可父亲的钱似乎没能帮到家庭。后来,母亲身体越来越差,父亲也没有回来。在母亲的葬礼上,她才时隔多年,再一次看到父亲的身影,那是一九九五年。母亲离去后,父亲带着她去广州上小学,从那时开始,她再也没有回到过上海,也没有给母亲扫过墓。 小学六年很快过去,谈不上很快乐,但有父亲的金钱和地位,至少她被保姆,司机,老师们照顾得很好。正当她开始考虑把这个南国都市当成自己第二个故乡,甚至已经学会讲粤语时,父亲去了美国,再也没有回来。 初高中的前五年,她被送回绍兴的祖父母家。那几年,父亲的行踪频繁出现在东京,香港,新加坡,上海,广州,却从来不是绍兴,甚至不是稍近一些的杭州,宁波,温州。她不再期盼父亲的回归,就像她在之后的生活中一样。 她在民办中学读书,初高中一体化,老师们教她语文,数学,英语,还有排球,钢琴,她都学得很好。祖父母很喜欢她,对她特别好,她也很喜欢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