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泥螺湾

陈恪予
口袋里的泥螺湾 ——关于离开的七个乐章 第一部:水的记忆 散起·空谷回响 很多年以后,当我试图把泥螺湾写下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能确切记得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少。 我记得阿太站在井沿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红绳。她把红绳绕在井沿上。一圈。两圈。三圈。她的手指干瘦,指节突出来,像冬天的木麻黄枝。 但我不记得那天早上她有没有跟我说过话。不记得院子里的泥地是湿的还是干的。不记得顶顶是不是在井沿旁边。 我记得的是碎片。碎片之间的空白,是我自己填上去的。 吉宝蹲在旁边。她五岁,膝盖刚好顶到下巴。头发没有梳,左边有一撮高高翘着。脚上穿着一双塑料凉鞋。鞋带是阿太系的。阿太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会发出很轻的咔嗒声。吉宝低头看着阿太的手指捏住鞋带头,穿过扣环,拉紧,再绕回来。那只蝴蝶翅膀一个大一个小。阿太看了看,没有拆掉重系。 “好了。这只蝴蝶能飞到码头去。” 阿太扶着膝盖站起来,走到井沿边上,捏起井沿上搭着的红绳,在井沿的石头上绕了三圈。她的手指捏住绳头从圈底下穿过去,拉紧,再打一个结。拇指按在绳结上,按了很久,像在等着绳结自己紧一紧。 “为什么要系绳子?” “系根绳子,井里的魂就不散了。等它干了,魂就跟着水走了。” 吉宝把耳朵贴在井沿上。石头是凉的,那种凉是从里面渗出来的,缓慢而持续。她贴了很久。 “它在咽口水。” 阿太的手落在吉宝后脑勺上。不是拍,是放着。手心捂着那一小块头发,不动。 “那是井在喝水。喝了几百年了,还没喝够。” 阿太把手拿开。吉宝觉得后脑勺上那一小块地方变凉了。那股凉意慢慢往下渗透,往下走,像水在土里渗开。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阿太给你暖,又把它收回去,不是吝啬,是让你记住暖是什么感觉。 身后有东西在跑。四只蹄子踩在泥地上,脆的。一只小羊正从巷子那头冲过来,头低着,脑门对准了井沿旁边的贱贱。 闷的一声。贱贱被撞得往前窜了两步,翅膀张开,嘎地叫起来。小羊后退一步,歪着头看贱贱。然后它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