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息
水色
卷一 缑氏牛声
曹魏景元元年的春天来得很迟。缑氏县南门外的麦田返青时,赵至刚满十三岁。
他身高还不到六尺,脸盘像他娘,小小的,颧骨略高,两只眼睛却分得清楚——白天看田间远处有兔起鹘落,晚上数村头老槐上的鸦巢,能数出别人多两三个。他爹却说那眼是「田兵眼」,盯牛、盯犁、盯田埂,用在田上才是正途,用在别上,全是白费。
「田兵」两个字,赵至那时候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娘不让他跟街上别家的孩子在一块儿玩。别家孩子的爹是铁匠、裁缝、卖胡饼的,他爹是「士」——就是每年开春县府会来家里墙上贴一张条子,上面用墨写着某年某月某人,该下田了。下田不是自家的田,是官府的屯田。有时候在缑氏本地种麦,有时候要被调走到洛阳西南百十里外的新城——那地方有伊水流过,官府专门开了稻田,征调士家去种稻——一去就是一个月,回来时背上晒得脱一层皮,一道一道的,像田埂一样横竖分明,脚上还带着稻田里那种黑得发黏的泥。
那年春末,缑氏换了个县令。
新官到任那天,满城的人都挤到县衙门口去看。他娘拉着他挤在人堆里。新县令穿着皂色深衣,腰间系着青绶,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东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串吏员和衙役,脚不沾地,尘土扬得有半人高。两旁的百姓都躬身低头,大气不敢出。
他娘忽然攥紧了他的手。
「你看那人。」她压低嗓子说,声音压得发颤,「你看他。」
赵至抬起头。那县令正勒住马,朝县衙的匾额看了一眼。那一瞬,太阳恰好从云后出来,照得那人帽檐下的脸又亮又远,仿佛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你先世本不是微贱的人。」他娘把他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是代郡的旧族。世道乱,遭了难,一家人东跑西跑,最后落到缑氏,被入了士伍——就是你爹那样,一辈子当田兵,子子孙孙都当田兵。」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哽着什么。
「尔后,你能像他那样么?」
赵至没回答。他盯着那县令的背影,看他一步步走进县衙高大的门槛,看那门槛在身后合拢,把他和外头这群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