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春秋
何大草
卿卿,此为你的“野鸭”所写之信,
用水墨在皇后赐给的宣纸上誊抄。
不知何故,纸愈来愈多,米却愈来愈少。
约瑟夫·布罗茨基《明朝书信》
(刘文飞译) 代序 长安来信
佛罗里达·塞布尔角
纽波特大学历史系
1995年10月26日
何先生:
您收到的这封长安来信,并非来自两千年以前,而是来自七千哩之外:我即长安。
确切地说,我是一个地道的美国人:Stephen King,汉语一般译为斯蒂芬·金。但作为汉学家,更喜欢别人称呼我的中文名字——宇文长安。我目前任教于纽波特大学历史系,学术方向为汉唐的蚕桑业及其输出。如您所知,长安是汉唐的伟大都城。我曾两次造访长安故地,时令均在寒露前后,所谓“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心情是百感交集的。当我说出“我爱长安”时,请您不要误会,这绝非病态的自恋,正相反,是对无法重现的美好年代的缅怀,“长安”是那个年代中的绝色。
我和中国渊源极深,甚至早于负笈哈佛东亚文化研究所的岁月。从广泛的谱系上说,曾主持哈佛东亚所的孔飞力博士是我的同门师兄,他研究乾隆朝妖术大恐慌的力作《叫魂》,在汉学界卓有影响,还很可能在中国翻译出版。相比之下,我著作寥寥,不敢以“述而不作”自我辩解,实在是生性懈怠,颇近清末之旗人,常以茶、酒自娱,佐以中国古典诗词,在风月中快哉。三年前我决意撰写论文《蜀锦考》,查找的文献厚可盈尺(抑或三尺),奈何庸碌度日、蹉跎时光,迄今未能完成其中一半。先师坟草数青,墓木已拱,我每念及愧对师门,总汗颜无以自容。师兄诸人视我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又不忍痛责,只能温言相劝,汉学博大精深,如灿灿宝山,汝已在赴宝山途中,切莫空手而回,云云。种种教诲,使我感动之余,数度下了决心,终究是要写完《蜀锦考》。但是,建议我不揣冒昧给身居锦官城的您写信的,却是我的女友,她姓唐,芳名欢君,——而且,这封信与我的论文并没有关系。
欢君籍贯重庆沙坪坝,出身中医世家,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