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向深圳

龙伟平
第一章 晚上七点半下班,抢在组装部前面打完卡,从工厂大门出来,六月天的最后一束斜阳已经撤得干干净净。 梅亭路的晚风凉爽无比,完美的接替了零件房的温度。深深吸了口气后,夏兰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从玩具厂去工人新村的路有两条,夏兰走的是其中一条捷径,那条路夹在两个老旧的安置小区中间,狭长又逼仄,争抢位置的商贩恨不能把摊子摆到路中央,稍不注意就可能被卖凉皮的小吃车撞到。 入口的石碑上刻着“佘巷”两个字,可大家都管它叫“蛇巷”,即便如此,夏兰每天还是选择从“蛇巷”经过,谁叫它比那条主道短了五六分钟的路程呢?不要小看这几分钟,用好友罗芸芸的话说,攒两月下来都能刷完一部韩剧了。要是在兵荒马乱的上班高峰期,那就是迟到和准点的区别。 街灯下的地砖结了厚厚一层油垢,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极了自己身上这件工衣。她不是没有洗过,事实上她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只是那些化工油料附着性极强,只要沾上,普通洗粉根本弄不干净。再说洗干净又怎样,流水线上的工作只要半天就能把它打回原形。认清这个现实后,再爱干净的人也不愿把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浪费在清洗衣服上。 冷饮摊上买来的烧仙草,让夏兰的心情好了许多。前面飘着蒜香的小吃摊吸引了许多年轻男女,他们拿着一个月工资换来的国产大屏手机,用带着各种方言的普通话跟摊贩聊天,青涩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平均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这里是深圳,一个有着大把青春的城市。 夏兰工牌上这家玩具厂是附近最大的工厂,台资背景,实力雄厚,每天有几千工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打卡上班。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跟她一样年轻,人生际遇也出奇的雷同,初高中毕业就跟着老乡来深圳打工,干最累的活,吃着廉价的食物,住着墓穴一样的房子。等着耗尽青春后,再被精英阶级为本地户籍市民量身定制的政策驱逐出去。 罗芸芸有一回晾衣服时诗性大发,用断了半只角的撑衣杆指着远处灯火辉煌的CBD对夏兰说:“你看,这地方像不像一片海?我们这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