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还太年轻， 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 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奥地利〕茨威格《断头王后》 第一章 我是王小童的妈妈 我死了。 很遗憾，我知道是谁杀了我。我曾经以为凶手会是一个死人，一个货真价实的幽灵，就像徘徊在这幢古老大厦里的众多男女亡魂，来自砖墙和衣柜之间，吱吱呀呀的地板缝隙，天花板角落里的蜘蛛网，马赛克浴缸和下水道的深渊。 我的人生在三十七岁五个月七天的凌晨突然死亡。裁判员吹响终场哨音，永无机会重返赛场。昨天是农历七月半，道教的中元节，佛教的盂兰盆节。落了一夜的雨停了。清晨的天空寥落清澈。柏林来到龌龊的天窗上，金黄色眼珠子审判着我。阁楼倾斜的天花板上有团污迹，我才发觉它有如一个仰天横卧的女人，镜子般照出我在地板上的姿态。一只大胆的苍蝇飞到我睁开的眼角产卵。我的白裙子皱得不像话了，两条光脚剪刀似的交叉折叠。我的左手捂着心口，暴突的青筋说明死前的痛苦；右手向头顶伸展，手心里攥着一瓶口服硝酸甘油含片，压着一头摊在地板上的黑色乱发，如同藤蔓爬向墙壁。如果你在天窗外偷看，会误以为我在扮演高举火炬的自由女神。我的皮肤褪去血色，涂抹一层亡者妆容。尸斑在后背和臀部隐秘地堆积。最丢脸的是裙底残留干涸的尿渍。我不允许自己在家里腐烂，变成一具蓝精灵般的僵尸，肚子充气如十月怀胎，尸液顺着阁楼地板缝隙，滴落漫延到楼下的床上。我要变作亡魂进入邻居们的梦境，迫使他们将我送进火葬场。 我听到叶萧上楼梯的脚步声。他有一双敏捷的眼睛，我期待他看破这幢楼里的秘密，又害怕他看破我的秘密。叶萧撬开布达佩斯公寓504室的房门。他从陡峭的扶梯登上阁楼。我用死亡的眼睛凝视他。我悲伤的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让人看到我死后丑陋的样子。我以为他会喊出我的名字，但他的嘴唇仅仅嚅动两下，牙齿咬破青紫色嘴唇。叶萧，你对自己过分严厉了，你强迫自己更像个专业的刑警，而不是二十六岁的小伙子，难道你已察觉亡灵正在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