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汹涌

花衣云影
一 人们都说女孩儿长到十九岁时,是她这一辈子最好看的时候:身条儿忽悠细软地朝某个定势发展,朝长里长朝凸凹里长。长吧长吧没人说你惹眼儿没人说你风骚,你拿着几辈子女人积攒起来的美丽和柔顺在这个年龄统统释放出来,在故乡低洼的土地上走一遭——哪怕这辈子只走这么一遭,就会有一个或几个或你根本无从知道有多少个老家伙——手像风干的鸡爪哆哆嗦嗦捏不住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的那种老家伙——他们那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皱纹的脸就像同时被强烈的光线照亮似的,仿佛有无数条潮虫和蜈蚣从他们久不见阳光的又粘又湿又冷的皮下倾巢而出。他们喃喃地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相互倾诉: “咦呃,跟堤花一个样儿!” 我不知道堤花是谁。 我只知道有条高河从村南穿过。 两旁的大堤上长满了绿茸茸的青草。放牛的娃儿扯紧了缰绳把牛从太悬太高的堤尖上拽到平坦草厚的地方,然后撒了粗粗的缰绳和伙伴玩勾草根儿,然后就会有两个黑溜溜的小身体紧紧抱在一起,在日头底下像两条被扔上堤的泥鳅一样喘着气滚来滚去,压倒了一片又一片鲜嫩欲滴的青草,汁水儿染绿了他们的妈刚给洗干净了的棉布裤衩。成串的咒骂从那稚气又熟练的舌头上滚出来,一直追溯到本家那些茹毛饮血的祖宗。 高河在白花花的太阳地下一声不响地流着。 我不知道这条河为什么叫高河,就像我不知道堤花是谁一样。 父亲也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这些,而我十九岁以前也从不曾返回早已不属于我的故乡。据说,那里早已没有我们的亲人。 高河只在我的想象中流过。她流经我的想象就像母亲的奶水流经我的舌根。我在想象中看到一个少年,赤裸着上身,掬起一捧清亮的水,将嘴唇贪婪地撮了进去,冰凉的河水浸润着他焦渴得冒出青烟的喉咙。他不顾一切地将整个脸庞都没入水中。波纹一圈圈漾开去,像老式的唱盘,他就是一根富有弹性的唱针。 他喝足了高河水,愣愣地抬起水淋淋的脑袋。四下里静悄悄的,远近的苇子在河风里摇成一片。他低下头去看自己喝过水的地方,那儿有一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