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里永眠之夜

孙大棒
1 仰阿莎在她73岁那年,看着一片死寂、人们在家呼呼大睡的凯里城。再看着身前那个全城唯一没有沉睡的少年。禁不住就会触动起58年前,她第一次看到这番景象的记忆。 彼时仰阿莎刚刚升入初三,每天晚上从学校回家,要经过很多地方。 途径老街,会看到洗头女们在店门口招徕客人。路过大阁山,可以看见老头们在摆象棋摊赌棋,一旁是跳广场舞的老太太。走到小十字,则是油漆工们围在一起打扑克,等着事做。 及至家门口的院子里,可以听见邻居吴二舅和吴舅妈两口子在老居民楼的麻将馆里搓麻将的“哗哗声”。闯进门时,总会和失业在家的哥哥撞个满怀,他急匆匆地出门,一定又是偷了家里钱跑去网吧上网。 饭一般是妈妈做,一如既往的都是老三样:凉拌折耳根、酸汤菜和小炒肉。 到晚上,会听到楼上周伯家电视放谍战剧震天响的音量。午夜,则能听到醉鬼们“蹬蹬蹬”上楼的声音,先是在“loft”夜店蹦迪的乐乐姐的高跟鞋声,然后是从“醉苗乡”酒楼应酬回来的财政局杨局长的皮鞋声,若是杨局长回家,便可接着听到他和老婆吵闹着离婚的动静。最后是几个合租闲汉的解放鞋沉重的踏步声——他们一般在牛场坝夜市的苍蝇馆子凯凯饭店点一盘油炸花生米,然后掏出皱巴巴的零钞,尽可能地买最多的散装劣质白酒,尽可能地待在热闹里更久,尽可能地晚回家。 所有事情,日日如此,天崩地裂,不可改变。 2 就连具有不确定因素的麻将牌,经由吴舅妈每年年终在账本上的计算,也是不赢不亏,尽管账本上的数字在十二个月里像燕雀的身姿上下起伏。可翻到每年大年初一的那页,钱的数量都是不多不少,一模一样,一毛钱的区别也没有。 吴舅妈常常为此感叹:“老吴,你讲,我们打一年麻将,一分钱都没有多赢,甚至都没有输,一点变化都没有,和去年一模一样,到底图哪样呢?” 吴二舅一根根点着烟,吐着烟圈:“打麻将只图打麻将,不图赢钱,我抽烟抽了几十年,其实每次抽的都是同一根。” 吴舅妈把账本合上,颤抖着双手用打火机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