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虞美人

章晏
1` 切近江城热闹的中心商务区,异军突起的高楼间,兜着一小片低矮民居,是旧港务机关家属院。在日益壮大的城景中,这里像泄气而不起眼的老古董,兜兜转转才找到,住户昼伏夜出,如无人之境。外人偶有误入,起先觉得绿树红花粉墙黛瓦,宁静可人,片刻悉数迷途,又难有出租载离,困窘异常,好感顿无。 偶有白天外出访亲或办事回来的老人引路,一同踩着行道上的樟果,“吧唧”,一步,“吧唧”,又一步,路边和鞋底都黑黑地脏起来了,才晕头转向看见人世间的光鲜广厦。指路人折回去,片刻不见身影,回头目光寻索,满目黑绿暗红,仿佛树花掩映的异时空之门已经轰然关闭。 此时引路人已经三两步到了垂花门前,抻腰等门开,老式的铁门,掰着锈蚀的活页,先出了好一阵声响,像腰椎病变严重还掐腰赶路的推门人,快又快不了,慢又不甘心,吱吱悠悠地开了。门内是旧时洞天。阳台外的洋铁三脚架已经锈的锈断的断,大都新装了不锈钢式,晾满宽松肥大不辨衣者性别的睡衣,楼顶新装不久的热水器,斜睨着整楼毫无章法散漫挂壁的空调外机。门窗生霉斑,一个个不规则的绿框,圈着红窗白窗,嵌在墙上,绿惨红销。不知道新的港工们住在哪里,总是见不到。只有当年的脸孔,仍旧在此话家常。寄养在此的孙辈,练国画,左右点染勾勒,题的是“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暮气沉沉的旧社区。爱司头、大波浪、黑长直,如今都规矩剪短了,有心思的稍作修饰,没心思的已经能透过稀疏白发看见头皮。早晨出门买油条,就酱油嚼几口,看看日报,午后麻将消磨,闭门闭户哗啦啦拨了一下午,洗牌的声音像舀水,手臂抡起放下一回回,池塘越来越见底。等到晚饭时牌局散了,各自上楼,雪菜毛豆,煎蛋,煎小黄鱼,烤菜,葱油面结面,端上来。 偶尔理发师傅来,在门口架起凳子吆喝,才有更久不见光的老头从深屋露面,推子打碎的白发像细雪一样,无声息飘落,人老眉长,理完发眉毛也要轻轻带几推子。这时候多半已经睡着,头歪下去,师傅要半蹲下去。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