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所恋
黄浩
一
越来越短,时针的腿。
还是越靠近终点,转速会加快吗?
我每晚张开双手,盘点愈发清减的时光。曾经挥霍的,而今都回来报复,它们依次蹲在披戴青苔的池塘边——闭上眼睛,四娃子绕过高大的石墙,从山背后蹒跚走来。他把柳枝挽在头顶,身上散发出呛鼻的夏天特有的金龟子的气味,如同一匹裹满苔藓和泥的野马。他把手一挥,池塘就瞬间肥大起来,夜来香和香樟树把整个夜晚涂染为嘉年华,泉水叮咚,而小芸姐身着纱衣,在炫丽的彩灯里,舞动曼妙的曲线,万家灯火向远方投射温和的香气,令人闻之骨软,恰似母亲双手捧出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实际上那个时候,四娃子总是飞起大脚在身后追赶,我沿着池塘飞也似地逃命;又或者坐在树上,光着腚,在树上一坐就一整天,直到傍晚的时候才跳下树来,挺着胸,夕阳落在他光滑的腚上,金光灿烂。他在相邻的树下寻找遗落的粪便,然后用火柴点燃,一股黑烟席卷而上,他就拍巴掌哈哈大笑,好像看见大便与落霞齐飞又或者大漠孤烟直的奇景。
四娃子爹妈死得早,跟着奶奶住在池塘东边的老房子里。四娃子的奶奶老得牙齿掉在哪里都忘记了,白头发比冬天的草甸子还荒芜,口角总是遗留着阴雨天的房檐水,躺在床上,看见风吹过来坏笑的残渣,堆在墙角里,贴在窗台上,落在灶台边,还有破旧的罐子里。但四娃子不懂得悲伤,他习惯爬上最高的那棵树,任夕阳温柔的抚摸他光滑如玉、发着红光的腚——除了伟大的太阳神,没人能触及他的光腚。他窥视未曾抵达的土地,从东边的黑山到西边的白水,关于人间的生、死、生长、挣扎、血的浇灌、爱的殇折……尽在眼底。他甚至能穿越时光,看见江河湖海冲积出宽阔的平原,冒出粗陋卑微的幼芽,在万千丘壑的峻石危缝间生长出来。
四娃子和童话里所有的巨人一样智障又粗鲁,既可怕又无比诱人。哪怕我已经三十年没有再见他,依然能够清晰想起他张着大嘴嘎嘣牙齿的样子。我知道他一直想吃掉我但是从未如愿,我总是成功挑战他的尊严然后又逃之夭夭,他有根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