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齿

巨头
一 出门右拐,再左拐,一路直走到底再转上大道,走到立交桥就到了。进了院子就找住房一楼改建的小卖部。房子再怎么推了重建,墙再怎么刷,路就像经络,没那么容易改。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线路就像没了肉的白骨,瞎了眼也摸得出骨架。 风不砭骨,只是深冬的寒气像喝下去的药水,渗进胃腑,不知不觉凝住五脏。每年的冬天都令人憎恶,仿佛年年都冷到前所未有,冷如恶兆。两层楼带花园的住处掩在常绿的树下,在一个人的白天阴冷如潮水,填不满的空白膨胀着,挤压的是人心。以节省的名义,止不住地囤积些边角杂碎,皱巴巴的塑料袋胀鼓鼓地塞在抽屉里,挂在门背后。塑料袋的声音令人心生安慰,一展开,听见“哗”地一声,眼前仿佛也“唰”地绽开个巨大的白色气囊,与四百平方米的空阔抗衡。与人事斗争了一辈子,末了好像也要和虚空抗衡。只是虚空怎么也填不满。小一辈的不懂未雨绸缪,什么都扔。不过没关系,他们兴起一时,还是有三百多天只留他一人在家,用塑料袋和破纸盒填他们掏的洞。 但今天铁了心,必须出门。时不时的,必须证明自己依然硬朗踏实,依然能与这座城对抗。哪怕只是找到一条路,这城的筋骨依旧把握在自己的指掌,依旧是曾经踩在脚下、被自己榨出了养家之资的城。什么都没困住过他,大不了鱼死网破——除了安逸窝。要出去。 攥着布包出门,看见每个人都想说说话。只要不入他家门,每个清洁工、邮递员和保安就看起来亲切无比。他对财富的鄙夷到了决绝的盲目。而劳苦,像种血缘关系,让他不由自主地靠近、同情。那是他的年轻气盛,那是当年震耳欲聋的革命口号潜伏在平庸岁月的陌路人身影上。 走到门口,保安头发半白,靠在铁栅栏上抽烟,肚腩滚在黑色制服里。倒回去几十年,怕是能叫他一声“年轻人”,但看着他油腻的老态,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时间迈过某个坎儿,老就是老,年纪差异哪里作数。保安很殷勤地给他开门,咧开嘴露一口小而齐的黄牙,嵌在脸盘上,小得奇怪。 “老人家,出门儿啊?”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