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安眠

梅尔陈良
最后一片空地也被填满了。 原本是空地的街区一直被包围着,里面被挖了十米深,所以是名副其实的“空”地。如此春来秋去,外面那层铁皮墙忠心耿耿,面上布满宣传语、涂鸦和狗尿,依然严丝合缝,叫人不知道里面有个大坑。三年复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直到立交桥对面的中央商务区全部竣工,再直到它们纷纷失去黄金白银般的荣光,大坑又被挖了二十米,才开启了自己的命运。 没人关心这一切。附近寥落的住户以及每天搬砖的上班族从未发觉,他们是在为一个大坑绕路,绕了十年之久。人们埋头拥挤交织各自奔波,反复丈量中央商务区最后一块空地。 于是到现在,大坑从地下三十米蹿成四五栋近百米的大厦,平衡了立交桥东西两侧的风景,人们才觉得有几分梦幻。远远地就掏出手机猛拍、猛赞叹,仰视且目不转睛。新大楼线条流畅、造型奇异,楼体灯光工程夸张且炫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CG特效大片,像一百年后才会出现的东西,随时能飞出个超人或者宇宙飞船,夺走立交桥另一侧的中央商务区昔日光彩,令周围的地标大厦全部黯然失色。 ——他已经在楼顶站了三个小时,看着这一切,思绪浮游数年间。 所在的,是已黯然失色的商务区制高点。一次次来这,他清清楚楚看过大坑的蜕变,并且,早就已经对拍摄周围团转的地标集群感到厌烦。但从网上挤奶一样攒来的客户里,一半要求他拍大厦扎堆的中央商务区,要这种看上去不愧是金钱世界的feel,另一半则要求他拍半裸美女。他选择前者。其实没区别,都要新的、不能重复。 他总在天黑透之前三小时就位,现在比过去到得更早,不断尝试找到新的角度,给这份实在厌烦得令人沮丧的工作增加一点点趣味。不出所料,他无法阻止自己把相机放下,不断与楼宇冲撞的冷风也吹灭了他脆弱维系的振奋。 立交桥对面虚幻的新大楼高过他的所在,这个被依赖许多年的制高点已经丢失。他盯着对面看,无动于衷。彼此间不协调的等高线引起错觉,楼群光芒万丈、一尘不染,看上去时近时远,时而扁平时而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