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站和下一站之间》

杨芳达
一 “火车往往昭示着死亡。”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便觉得它很浪漫。那是在一间窄窄的候诊室里,对面衬衫忘了掖起的实习医生,在闲聊的短暂间歇中提到的。她觉得这句话早就坐在那里,只是等着被谁听到。她穿着一件红上衣,棉质而不保暖,因消瘦而略显宽大的牛仔裤下鞋中的脚冰凉。 这一切,无论是明亮老旧的诊室,还是弥漫于四周的雨后潮湿,都无法告诉世界她有多绝望。 “下一位。”口音辨不出南北。 她坐下了。手放在桌上的玻璃板上,又缩回来。她犹豫了一下,接着像下定决心似的握紧包。 “你有什么问题呀?” 她刚还在迷茫中暂时忘却了痛苦,听见这话后,好像又惊醒了梦中的孩子。 “我……” (有只蚂蚁在心上爬来爬去) “哪里不舒服了?” “我觉得我快消失了。” 雨又下了起来,雾也大了。 二 有人看到一个女人笑容满面地走进一栋公寓楼,在约莫50分钟后跑了出来,鞋跟扬起灰尘弄脏了衣服。 有人看到原来她还挺开心的——看起来的确是这样。她参与了一场晚宴,家人提起了婚姻。她还在笑,把饭碗送到嘴旁。 是“永远”两个字。 她飞快的跑回家,把电脑打开,疯狂地打印出不同墨色,不同深浅的字迹,字这么说: 我愿做某人的妻子,不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富裕还是贫穷,直到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她敲击键盘的手在发抖。她再用力——直到这两个字深嵌进自己的肉里。同时品尝一两秒钟,带点锈味的血腥味道。还不够!再多些!她把纸页订满了墙壁,一层覆盖一层,唯有“永远”二字清晰可见。永远! 她躺下了。然后又站起来。把这一切混乱扔进碎纸机。然后用被窝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场梦。 三 “小时候我不敢睡觉,因为我害怕死亡。您知道的,就是睡觉前的那么一小小会儿时间,人不会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那一段间歇的,入梦前的小空白,总提醒我死的感觉是什么。您知道,醒了之后我们会说,’喔,我做了个梦,不记得梦见什么了。’但死亡,我们不会说,因为我们死了!没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