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钻
刘成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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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抱着我的尸体,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在晨雾中向田野深处走去,他浑浊的眼泪时不时地落到裹着我的新毛毯上。新毛毯里面是穿着新衣服的我,但我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了,不,现在是尸体,好在我的面容完美无瑕,还保持着从来没感受过疼痛的微笑。这世界对我不错,我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即使现在我死了,也依然好看,闭着眼睛,眼睫毛贴在脸庞上。唯一的遗憾是,我再也没法变美丽了,很快就会在土里腐烂掉,想想有点心疼。此时,我飘在空中,细细地感受着这种“疼”,这是我从来没感受过的。即使活着时无数次骨折,腿烂掉,刚长牙齿后咬掉自己的舌头也没感觉到疼。也许,感受不到疼痛是神给我的礼物吧,但也是这个礼物过早地把我结束了。此时此刻,一个我在爷爷怀里;一个我很轻盈,飘来飘去,有时候跟在爷爷身后,有时候蹲在爷爷肩头,有时候飘到爷爷前面,看着满目悲伤的爷爷朝我走来。我也不知道爷爷会去哪,只知道爷爷要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把我埋了。他不想让爸妈和奶奶知道我埋在哪,可能怕他们伤心,怕他们找来。草和庄稼上的露水早就打湿了爷爷的脚和双腿,但我没等到爷爷停下来,爷爷一直走啊走,如果我飘得远一点看晨雾中若影若现的爷爷,感觉爷爷也在飘,跟现在我一样,像是在梦中。这时我心中会泛起一丝愉悦。也许我没死,只是在梦中活着,就是再也不能从梦中醒来了,不能吃饭,也不能上学和玩游戏了。这也没什么不好,我也不用躺在医院的白床单上,身上插着管子看奶奶和妈妈溢满泪水的眼睛,再也不用了。
我不是一直飘来飘去的,有时候我也会飘进自己身体里,像从来没离开过那样感受着爷爷抱着我的双手,也感受着这个在别人看来吃尽了苦头的小身体,一个花骨朵一样的还没长开的一个小女孩的身体。但我已经不能控制她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闭着眼睛看着起起伏伏前行的爷爷,他喘着气,头一下一下地往天空撞,天空是灰色的,软绵绵的,也许对爷爷来说是坚硬的吧,毕竟他要把孙女埋了,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