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瓶见雨

阮随
“阿霁……你莫要骗我……” 每日一醒来便须面对这半昏不暗的境地,舞台似的打光密密地铺在肤上,周身却没有丁点暖意。邻居空了几个,也有的换了几个,不变的,唯有我。还有那个不怀好意看着我的中年男子,每次都用装了钉的眼神划向我,幸好有展柜阻挡。不过,他身上总带来些四季轮转的气息,倒使我觉得新鲜。 “阿霁……你总有掩饰不下去的一天……” 着实太吵了,这人世的喉咙太充裕,竟能分配得每人一个。不用碰撞便能发声,不必碎裂以示痛哭。太容易了,也太容易被收回。 “阿霁……你一定是假的……” 我亦不喜那种随意予人名字的做法,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叫着只让自己高兴便罢了,还需对方应声。元代霁蓝釉梅瓶,这是我在世间的全名,我只把它看作一个编号,年代、颜色加上类别以作区分罢了,如需加长一些,无非再添上工艺和花纹样式,毫无想象力,是标准化的货品。我更喜欢充满新意的简洁,更希望有个入眼的人来与我攀谈,可我喜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呢? 外面的春夏又走了几遭,而室内永远是恒温恒湿,使时间流逝得不着痕迹。我是梅瓶,细口瘦颈腴肩丰胸,这当然是基于人的形容,还是用勾勒女人的眼光。如果从这个角度看,确是个倾国倾城还永不老的美人儿,这也不怪他们沉迷。但很快,我便从良好的自我感觉里跳脱,只因那中年男子身上清冽的泥土气让我回了神。他大概走过一片湿润的花田小径,拐弯时不慎踩到了草坪边缘,还沾上了青石苔,一路将这种大地的芬芳带进幽深的展馆。 我与人类皆是来自泥土,女娲娘娘彼时捏土造人,挥舞泥浆,成就百灵之长;而我在能人巧匠的手里捏塑成坯,进窑烧造,才能清凌如玉,水火初生。我再灵也毕竟是物,不必在男女雌雄里非得选一种,人类的悲欢与我而言不过是隔岸观火。将心比心,因而我不太明白,人对于我这种瓷器,为何有这样的执念。 那个中年男子是旁边那所知名大学的教授,姓梅,可以说正是他发现了我的美,用一篇又一篇的热情洋溢又不失严谨的论述,将遗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