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两界

徐霸甜
麻春雷准备去死的那天早上,换了最体面的衣裳,迈着老迈但矫健的双腿绕村子转了三圈,她要让村里人都看看她麻春雷没病没秧,如果不是儿女不孝,完全还可以再活个三五年。 清晨的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泥土的弹性使她的脚高高抬起,白杨树的树梢整齐划一地往西边吹,路边的早餐拖车飘出炸油条的香气,这些人间美好曾一瞬间动摇了她死的决心,但对儿女们的恨意更胜旁的东西一筹,麻春雷走过油条摊,沉默而决绝地同世界告别。 回到无人问津的小院,麻春雷喝了小半瓶白酒,吃了四粒头孢,仰面躺着等死,她把困意错当成死神,在睡了一个小时后睁开眼睛,失望的发现自己仍在人间。 不是都说头孢配酒说走就走吗? 不要紧,还有第二套方案,麻春雷从床底掏出纸箱,纸箱里有团塑料袋,塑料袋里的东西包着油纸捆着橡皮筋,用了好久才除去啰嗦的包装——那是瓶除草剂,去年给丈夫添坟时剩的。 喝吧,还有什么可犹豫?一想到儿媳妇吓的尿裤子的样,她就忍不住发出得偿所愿的笑,就为这个,也得死。 她喝完药,脱了鞋,将两只鞋并排头朝外摆放,展平沙发,平躺其上,安静从容地等待死亡降临,当肚子里无状的火开始炙烤五脏,神智被浑噩一点点吞噬,大腿和指头都不再听使唤时,她感到一阵快慰,随即走进一片浑浊的雾里,麻春雷依据种种传说,料想会有人等在那片雾里,负责把她从阳间带到阴间。 或许会是丈夫吧,她眨眨被白内障吞噬过的双眼,徒劳无功地凝聚视线,想从雾中揪出那个英俊却无情的男人,可转念又踟蹰了——她怕认错人。三十五岁守寡,至今五十多年,曾经的丈夫多高多重,什么样的眉眼,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若说丈夫的形象在人世间还有残余的话,应许只能是在自己三个儿子脸上了。 于是在回忆往事的时候,麻春雷只好用小儿子二十年前的形象来替代丈夫,她的丈夫比她漂亮太多,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娶了她,生了一窝孩子后又开始嫌弃她,丈夫在外有很多相好,他从不吝啬口头上的关爱,梦话里也尽是海誓山盟,是个天生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