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爷
蔡东园
大舅爷大号叫李占魁,是我奶奶的大哥,外曾祖父的长子。外曾祖父是个小地主,过世的时候留下了百十亩地,一头大青骡子,一头驴还有两坛子银元,那一年,大舅爷十六岁。没有了严父的管束,大舅爷渐渐胡闹起来,在外头结识了一帮朋友,照他自己的说法:“黑白两道,回汉两教”。这些人整天聚在一起喝酒耍钱,摔跤打拳,比胳膊根儿充好汉,还买“行头”置“场面”,在门前的打麦场上,扎裹起来,鬼哭狼嚎地唱戏,不着板眼地唱大戏小戏梆子戏。
外曾祖母吃斋念佛不管家里的事,知道拘不住他,便托人说媒,定下了县城东关油坊老茅家的二姑娘,实指望他有了牵绊,就不再成天往外跑,能踏踏实实守着家业过几天安稳日子。全然没用,听村子里的人说,大舅爷最近跑头口市跑得勤,外曾祖母就知道他又要“作耗”:果不其然,没几天,大舅爷从外边拉了一匹马回来:大白马,大长腿,毛片好,脚力足,一顿饭的工夫能从河西跑到县城。大舅爷的好伙计杨三把的老子杨回回从沧州表亲那里拉回来的,花了二百块银元。
大白马成了大舅爷的心头肉,他把铺盖搬到头口栏里,日夜守着这匹马,马不吃他也不吃,马不睡他也不睡,就这么日夜守着,接连守了几宿,实在扛不住了,问家里的长工老海:“爷们儿,你说,这牲口怎么不睡觉啊?”
老海看了一眼大白马,拿手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球。”推起满满一小车粪,走了。
“不行,我得找老杨问问。”大舅爷解了缰绳,拉着马往外走。
外曾祖母用拐棍儿指点着大舅爷的背影,喃喃地骂:“这个熊死孩子玩意儿,早晚得把这个家祸祸干净了,妈了个逼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大舅爷生怕大白马累着,也没给它套鞍子笼头,光着屁溜子,一边走一边给它赶苍蝇蚊子,出了村口,穿过一大片玉米地,沿着河西的大堰一直走了三四里路,来到玉皇庙大集上的时候,已经傍晌午了。
杨回回不难找,没买卖的时候,都在头口市最南头的茶棚子里泡着。茶棚子卖茶论碗,用茶叶棒子冲的又浑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