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花瓣离开花朵
令箭
一
这个小镇水土很好,四通八达之道还是土路那时候,这个小镇就有了基督教堂。高大的十字架在教堂屋顶矗立,以前那时候云霓高雨痕净,方圆几十里都看得清。有点意思的人们会魔魔怔怔嘟噜一些话,比如说,夕照红云点缀天空,谁家的鸽子循环往复低飞,还有几缕炊烟鳞次栉比袅袅盘旋,过镇小河上鸭子嘎嘎叫着回家,小镇边缘上普陀山顶上普陀寺院的暮鼓隔空传音而来,你就能够想到再也看不到某些东西了,比如迟暮美人之类的。
小镇人并不封闭自己的文化,但也不摒弃自己的审美。比如教堂莱安娜修女的脸,有人惊奇赞叹,但有人仍觉得鱼臻的小脚至少五十年无人能比。后来莱安娜被批斗,鱼臻一条白绫让自己悄悄故去,这让很多小镇人伤心不已。莱安娜不想离开小镇,但最终步履蹒跚回到西班牙。鱼臻不想离开小镇,她选择埋在普陀山上。
小镇人突然没了偶像,栖栖遑遑的,灵魂都裹挟在大喇叭的王小艺买买提里。要干活,要睡觉,要批斗,要吃饭,但心里都很失落。在1970年春天,某人挑了头惊叫说,这小丫头谁呀。鱼七七就这样走进小镇的白昼里。
就像白天慷慨激昂一身臭汗之后,到了晚上在床上翻云覆雨倾射人性一样,人总是在复杂之后显出简单,在狂热之后略有冷静。当阶级路线主义过脑之后,水嫩嫩的鱼七七突然在小镇人的眼帘里滑过,哎呦我的妈唉,别说话,再看一眼。
鱼七七吓得别人惊叫,其实把她也吓了一跳。不是在上坟的路上,就是在上完坟回家的路上,都侧目而视,心里不约而同都吃了一惊。打听到这小丫头是小镇的而不是过路的,都不约而同又放下心来,不急,早着呢,才12岁。不沉稳的人也有,大惊小怪就叫唤了:这谁家妮儿,安琪儿哦呀!鱼七七吓了一跳想走开,但她想等等妈,犹豫着站在路边。
那是一个阴天,红底白点薄袄薄棉裤耀眼。两个小辫子绑着两个红丝绳,脚上穿的红条绒面的鞋子沾有灰尘,小脸一红一白那样子,眼睛眉毛太像那谁了。有人说鱼臻是她外婆,哦,哦,都哦一声。然后说,怪不得,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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