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好合

木言
张子明又结婚了,可他不知道新娶的老婆宋笛到底离没离婚。 一、前尘 卷帘门拉了一半,朝阳斜插进来,洒在地面的废机油油污上,反射出黑亮的光。满地的中华烟烟头都燃到过滤嘴,与一个横躺着的红色汾酒瓷瓶乌合在一滩呕吐物中,将两只棕色皮鞋团团围住,鞋面上的秽物干翘着边,棕色鞋带被油污浸染成黑色,似中了剧毒。两条藏蓝色的西裤裤管挽至腿弯,露出两截长满黑毛的干瘦小腿。上身套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衣,栗色领带被烟头烫了个洞,像牵牲口的缰绳一般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胡茬从喉结处向上延伸至下巴后兵分两路:一路从唇颊沟两侧绕嘴周于人中会师;一路沿两腮横生至鬓角,与厚唇、高鼻、长睫毛、双眼皮、剑形眉,共同构成张子明潦草清瘦的脸,他整个人窝在简易的便携椅子里,如同一扇剔了骨的猪肉。 剧烈的头痛传来,张子明睁开眼皱起眉,哐哐给脑袋两拳,又猛晃几下头,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按下温水开关,弯腰凑近出水口张大嘴巴,可水量太小,喝进嘴里的有限,干脆抱起水桶仰头猛灌,大量的纯净水冲进口腔,漫出嘴角,流下脖颈,打湿衬衣。脑袋还是疼,他索性将水桶举过头顶,桶里的水倾泻在身上,衬衣、西裤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皮鞋里也积满水,宛若村里清晨出圈的羊群,争先恐后地往外蹿。 当地习俗,办过喜宴即是夫妻,吃一锅饭,睡一条炕,盖一条被,亲戚朋友认,四邻街坊认。在大众眼里,证不证的不重要,没婆姨才是笑话。婆姨哪儿来的不重要,明媒正娶的、拐的、买的……能凑一对是一对。婆姨质量不重要,聪伶的、憨的、傻的、结巴的……能生养的就是好的。 这地方天高地远,一年下不了几场雨,黄土贫瘠,沟壑纵横,种不了啥有经济价值的农作物。人们靠贩卖旱坡地里的小红枣、野酸枣,山里的蝎子、毒蛇、细心草、柴胡、黄连等药材糊口,都是需要劳力的活。于是人们就需要儿子,生一两个算少,三五个正常,七八个是绝对大户,儿子越多家越穷,越娶不起婆姨,娶不起就想法子,偷的、抢的、拐的、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