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
濯锈
甲子年,我寄人篱下,早晚占卜,希望从卦中知福祸。
三月,女儿来信,方知父亲已病重。我想回苏州却不敢,我怕我这不孝之子的言行又触犯父亲的怒火。往日父亲的责难还历历在目,近年离家的坎坷之旅还尚未结束,我一时茫然。
犹豫着,又一封书信已呈在我的床头,父亲已然驾鹤西去。我这才感受到刺骨之痛,呼天不应,怆然泪下,无暇他顾,匆匆辞了友人,带着最后的散碎银两,连夜乘船驶向苏州。
守灵的头七,我整日俯首叩头,眉间猩红。我于心有愧,父亲一生辛苦,上为国效力,奔走于外,下哺育后生,操持于内。父亲一生兼济苍生,重情重义,可上天为何要惩罚他,让他生下我这不孝之子。我既未在他膝下承欢,也未让他乐享天年,更没有在他病重时守在塌前,尝药侍奉。不肖的罪名,我不推脱。
守灵的二七,除了母亲,无人过问我的近况。既无人以家事相告,即便我是长子;也无人以丧事相议,只因我乃浪子。我自知我不曾为这家尽过孝,自然也就没有颜面追责别人的冷眼。我着素衣跪在堂前,像尊塑像,也像佛前忏悔的信徒。烟雾缭绕,我有些恍惚,一时不信自己身处灵堂,不信父亲就已经这样离去。我竭力回忆曾经和父亲共处的日子,惊觉一直都是因为我,才让父亲没有安享晚年,我懊悔不已,祈祷这只是一场梦。
守灵的三七,清明的冷雨让我清醒许多。过去一年我都过得浑浑噩噩,去年阳春三月,我经历丧妻之痛,今年复苏时节,又让我经历丧父之痛,鳏寡孤独我已身居其半,实在不知来年日子还会如何疾苦。
犹记去年清明,我坐在芸墓前,神色愁苦,酒入喉头心作痛。我带去了她最爱的腐乳。她没有拿,只有一场烟雨包裹了它,我权当是她的在天之灵接受了吧。
芸长我十月,我曾开玩笑说:“十月怀胎,我们从开始就已经差了一个轮回。”没想到竟一语成谶。我们青梅竹马,她是我远房表舅的女儿,自幼丧父,独自做女红供弟弟读书。我幼时常随母亲去她家拜访,她虽没上过私塾,却能从弟弟的课本中见微知著,没几年竟也能吟诗作对,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