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之夜

叶塘
我抵达白水的时候夕阳早已西斜了。踏上田间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时,由于坐了几个小时的汽车,我的脑袋有点晕乎乎的。小路犹如一颗地中海秃头,路中间尽是沙砾,稍稍散发着夕阳燃烧过后的余热,而两边却野草蔓发长势凶猛。我抬眼望去,目光所及都是深深浅浅重重叠叠的墨色,只有与稻田接壤的远空残留着一道道血丝般鲜红的晚霞。远处稻田上立着的稻草人在黄昏的余晖下淹没轮廓成了一道黑色剪影,原本严丝合缝的天空褪去脂粉后余下一两道彩丝般的或明黄或火红的缝儿,像是姑娘未卸净的花脸,又像是谁为了偷窥地上的生灵世界,匍匐在厚实绵软的云层中而在那儿夹了根细发带,只待第二天顺着发带轻轻一扒拉,满天的云层就像裁缝手里的布匹一样“嘶啦”一声断裂开来,露出底下的万象世界。 沿这条直直的小路一直走,走到一个岔路口,踏上那条盘桓在小馒头般的小丘上如河流般弯弯曲曲的野草蔓延的小道,一眼望去,一排笔直颀长的桉树像士兵般驻扎在一间泥瓦房后面。我走近泥瓦房,老罗正在房前的牛栏里,看见我来,笑着点头道:“嘿,可算是来了!我这等了大半天了。”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老罗会被人叫做“老嘿”。老罗五短身材,六十几岁的年纪,由于那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看上去才不过五十岁的样子。薄薄的单眼皮下是一双亮晶晶的闪烁着狡黠光芒的小眼睛,鼻子也很短小,嘴巴也是,嘴巴周围长了一圈儿稀稀拉拉的乌青乌青的胡渣。老罗的跛脚走起路来有点摇摇晃晃,实际上却很稳,看地上的深脚印就知道了。 打过招呼后,我走到牛棚前看了看那头牛。由于天色黯淡,只能看到深色的牛身,和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牛的身体随着呼吸起起伏伏,但这起伏之间却带着微微的颤栗和厚重的喘息声。老罗打开牛棚顶上吊着的小灯泡,忙说:“按理说你赶到这里够累了,我该让你先去休息的,可是它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我怕这样下去悬呐,怎么着也得吃东西啊。不吃东西可怎么行,辛苦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吃都吃不下,那这活着还有什么味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