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裘德
魏公村上春树
波罗的海
从布拉格一路往东北方向进发,穿过回忆里的细微往事般似有似无的低矮丘陵,以及同样回忆般错杂密布的针叶林,当我脚上的那双足有45码大的靴子离开温柔、惹人缓缓陷落的红色泥土,终于再度踏上仍旧泛着沥青味道的柏油马路时,苏台德山脉已然如同一只悬崖峭壁上歇息的雄鹰,守候在我的眼前了。我耸了耸肩膀,转动着大臂,灰色的英国制帆布包节奏均匀地上下起伏。它的左侧背带上,不久前被我别上了在英国旅行期间与它一同购买的一个甲壳虫乐队的银色徽章。我仰起头,将左手挡在眉毛上充当遮蔽垂直射落的阳光的遮阳帽,觑着眼睛瞄向这只雄鹰身上波澜不惊的树海。我的呼吸声有些粗重,混着一缕尖锐而又微小的杂音。
杉树们交织的绿冠以及不时拂过脸庞的尚未蒸发尽的露水将我身后的那片密林变成了撩人的幔帐。不知起于何处的呦呦鹿鸣让一月初的利贝雷茨散发出一阵诱人的睡意。在和那番危险的困顿搏斗之后,我的感官已然紧绷如同一个更年期的女人,稍有异常,就会歇斯底里起来。
但前面这座沉睡的雄鹰般的高山毕竟不会突然怒目圆睁,于柏油马路的远处猛然惊起,掀起一阵狂风,骤然消失于头顶的远空,只留下地面上一片枉然的伤痕。眼前这片苍然的绿意让我生发出一种清新的感觉,仿佛我的灵魂从躯壳内游离出去,一条沾满露水的早地上扭动着身体倏忽消失的青蛇一般,钻进临近正午时分的干燥空气,并为其席卷地一尘不染,而后又“唰”的一下游回我的体内。一种从新开始的昂扬感让我复又产生了继续前进的欲望,想起来此番出行是要看看大海的念头。
步履不停,好像只是几次空气吸入呼出的功夫,我便已跨过翠绿葱茏的山巅,搭上北上的列车,抵达了什切青。
我清楚地记得,去年十月份,在那次学生运动刚刚结束后,当我第一次与那个女孩儿擦肩而过时候的样子。只是在鲁佛咖啡馆出门进门的刹那,在这短短的二十四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我仿佛看穿了光阴流逝的奥秘的西藏僧侣,将那一瞬间切分成了无数珠穆朗玛峰上钻石星辰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