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林闭着眼，站在观测站掉了漆的木门外。 东来的风蹭过他脸颊，带了点湿气和土腥味。他脸上那层被西北风沙磨糙的皮肤，微微一紧。不是靠知识，是靠一种浸在骨子里的记忆，他断定：午后有雨。 观测站是栋灰砖平房，墙上是模糊得只剩笔画影子的旧标语。院里的风向仪锈住了，叶片歪斜地指向东南，风大时才不情愿地转动半圈，发出干涩的声响。百叶箱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 “林伯，今儿个天气咋样？”李老四牵着毛驴过来，驴背上两筐辣椒，红得扎眼。 “午后有雨，不大，但够用。”老林睁开眼，目光投向远处龟裂的田垄，“赶在雨前回去。” 李老四哎了一声，甩起鞭子，吆喝着毛驴加快了步子。他从不问为什么。在这片十年九旱的地界，老林的话，就是半个天道。 这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几十年精准预报积累下的威望。去年春旱，老林准确预测了那场救命雨，让全村及时播种；前年雹灾，又是他提前三天就嗅出了空气中的异常，让村民抢收了大半庄稼。 老林回到院里，没用水泵，而是将木桶用井绳缓缓放下。手臂感受着绳索的颤动，听着桶底撞击水面的闷响，他就能估摸出地下水位又降了几指。这是父亲教的法子，和“听风”一样，都是这山坳里传承下来的学问。井是七十年代打的，深二十八米，如今要放下整整三十五米的绳子才能够着水面。这个数字，他比谁都清楚。 屋里光线昏暗，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黄泥的底色，像一张生着癣的老人的脸。墙上挂着一本厚厚的纸制日历，过去的每一天都被他用铅笔或画圈或打叉，边上偶尔标注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旁边的硬壳笔记本，边角已磨得发白起毛，封面上的"气象记录"四字也淡得快要消失。这本子从他接手工作那天开始用，如今已是第十七本。 他翻开本子，用铅笔工整地写下：“农历四月初八，巳时起东南风，带湿气，力弱。井深又降三指。” 写完，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用布半遮着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眉眼神似他的年轻人穿着老式观测员制服，站在一个笑容温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