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完这本书就失去你
湖里浪
1 监工与残本
有些书,修好了就得放手。我没想到,修这本书的时候,连心也要一起交出去。
老齐把合同推到我面前,用指节敲着桌面:「海外回流的文物,这次上面盯得紧。」
「但老齐,六个月太赶了,宋版书这个残破程度,正常流程至少要一年——」
「期限是定死的。」他摆摆手,「海外那边要赶拍卖档期,你多担待。」
我看着合同上的期限,喉咙发紧。宋版书,四十八页残破成那样,正常流程至少要一年。
「应该给一年。」
「没得商量。」他站起身,拍拍我的肩,「你是咱们这儿最稳的,交给你我放心。」
我还是签了字。有些书活了千年,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死掉。
修复室的温湿度计显示20℃,55%RH,刚刚好。我戴上白手套,打开恒温箱。然后摘下眼镜——只在修复时我才摘眼镜,师父说过,模糊的世界里,只有古籍值得看清。
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所有杂念都消失了。
南宋麻纸,蝴蝶装,大字刻本。书页褐黄如秋叶,边角残缺,虫蛀的痕迹像暗色的星图。我先用放大镜检查天头地脚,再在显微镜下观察纸张纤维——麻纤维韧性强,指尖触碰时有种独特的摩擦感——七百年了,它还活着。
「缺了十六页。」我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笔尖有些抖。
接着是X光透视。我调整好设备,屏幕上显示出书页的层次结构。托裱层很厚,应该是清代重裱时用料扎实,多层宣纸加浆糊,层次在五到七层之间。因为纸张年代都很接近,X光下没看出明显的异常夹层。
「残成这样,还要赶工。」我对着记录本发呆。
苏婉推门进来,看了眼我桌上的合同:「六个月?」
「嗯。」
她正要说话,修复室的门被敲响了。三声,不急不缓。
进来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他环视修复室,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到工作台上的古籍。
「沈砚时,苏富比估价师。」他递来名片,「这本书修复期间,我需要定期监督进度。」
我接过名片。苏婉在我身后低声问:「这位是?」
「我见过太多孤本,在修复台上死掉。原谅我必须确认——它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