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高跷
天涯何处无芳草
引子:与一副高跷的久别重逢
书房角落的樟木箱子,在梅雨季来临前需要整理。我掀开箱盖,一股混合着樟脑、旧书和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在箱底,一副油亮暗红的高跷静静地躺着,像是沉睡了多年。杨木的材质,触手温润,边缘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只有那深深浸入木纹的汗渍与污渍,诉说着曾经的劳作与汗水。我试着绑上那熟悉的麻绳,双腿瞬间被记忆唤醒——然而膝盖的僵硬、腰身的笨拙,都在提醒我,那个能在高跷上如履平地的少年,已消失在二十年的光阴之外。
唯有掌心被粗糙麻绳摩擦的触感,与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这副高跷属于我的父亲。在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它都是家中最神秘的存在——平日被束之高阁,只在每年正月那几天,才会被郑重地请下来,擦净、检查、重新绑紧麻绳。而父亲,也会在这几天里,变成另一个人。
我的父亲,是鲁中一个倚山小村里最普通的农民。他的名字和面容一样,被日光和风霜雕刻得模糊而坚韧。他的背脊,在经年累月的劳作中,渐渐弯成了一张写满艰辛的弓。秋收时扛起两百斤的粮袋,冬日里挥镐凿开冻土,他的力量是沉默的、向下的,是深深扎根于泥土的。我童年最大的困惑,来自他左腿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从膝盖蜿蜒至脚踝,像一条紫红色的蜈蚣,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每当问起,母亲总是边缝补衣服边叹息:“你爸年轻时逞能,踩高跷摔的。”
高跷?这个轻盈甚至带着欢庆意味的词,与我眼中沉重如山的父亲,如何能联系在一起?
第一章:正月,一个村庄的精神站立
我的故乡,那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一年中有十一个月是沉默的、匍匐的。冬日尤其漫长,土地封冻,万物敛藏,人们蜷缩在土坯房里,靠一炉炭火和简单的农活挨过严寒。生活是具体的、琐碎的,是下一顿饭的着落,是开春的种子,是孩子的新衣。尊严,在生存的压力面前,常常被压缩到最低限度。
然而,腊月二十三一过,一种看不见的张力开始在村庄上空聚集。这种张力,在除夕夜的爆竹声中达到顶点,并在正月十五前的“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