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
鲁南笑笑生
退休后的刘望远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竹峰寺的小桥上,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无数细小的字,密密麻麻,像蚂蚁行军。那些字他认得——是他自己的笔迹,钢硬,带钩,是他当局长时在会议记录边角随手写的批注:“需慎重”“缓议”“再斟酌”。字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出细腿,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爬到心口的位置,就变成一根根小刺,扎得他发痒,痒里透着疼。他知道,是当年砌进藏经阁墙里的那份手写记录在“闹”。醒了,手心里一层汗,摸上去,竟真有些湿黏,像沾了晨雾,又像沾了洗不掉的苔气。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刘望远躺在床上,听见远处传来竹峰寺的晨钟——其实是隔壁老陈在阳台上抖晾衣杆,铁杆碰着铁架,咣当咣当。但他总听成钟声。那钟声在他任内最后一次去竹峰寺时听过,沉沉的,像从地底升上来的,在群山间荡几个来回才散。现在这声音追到城里来了。
他起身洗漱,手伸到水龙头下,搓了半天,总觉得指缝里还留着那种青苔的湿绿。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眼袋垂着,像两个装满了旧事的布袋。退休三年,时间忽然变得很慢,慢到他能看清每一天如何从晨光里爬出来,又如何在暮色中瘫软下去。他加入县诗词协会,跟着一群老干部爬山、采风、吟诗作赋。他们去竹峰寺那次,慧航师父陪着,一路说寺里的掌故,说到蛱蝶碑藏了百年没被发现时,刘望远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自己藏起来的东西。
那份手写记录,是他任局长最后半年写的。不能算日记,更像是一种交代——给谁交代,他也不清楚。里面记了些不方便出现在正式文件里的事:某些决定的真实考量,某些安排的背后缘由,还有几次不得已的权衡。写的时候,他告诉自己:留个底,万一将来有人翻旧账,能说清楚。可写完了,又觉得这东西见不得光。离任前,他独自开车上竹峰寺,借口看碑,实际是找地方。藏经阁二楼西墙有处修补的痕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青砖的缝。他把那叠纸卷成筒,用油布包了三层,塞进砖缝,再用水泥仔细抹平,刷上旧灰。做完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