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木
夏木
我是一截木头,生来在水上。
这并非悲哀,亦非荣耀,只是存在的方式。阳光晒透我的躯体,水波托举我的重量,白天有蜻蜓停驻,夜晚有星子沉入河底。我不问来处,亦不想归途——那时我还不知道,自由原是世间最轻的东西,轻到承载不了任何重量。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
他落水的声响并不大,甚至不如一条跃起的鱼。但我看见了那只手——从碧绿的水草间伸出,攥住又松开,像雏鸟徒劳地抓向天空。我没有思想,没有意志,我只是顺着水流漂去。他攀上我的那一刻,我听见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深埋河床多年的种子,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他的体温渗进我的纹理。那是一种奇异的温暖,不同于太阳自上而下的照耀,而是自下而上的、颤栗的、将死的温暖。他的心脏贴着我,跳得像暴雨敲打水面。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存在的意义,不在自身,而在被需要。
他被救走了。人们跪在岸边哭泣,朝着河流合十。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甚至不知道我曾存在。但那个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水面,我看见自己的倒影里,开出了一朵透明的花。
此后的日子,我依然漂流。阳光依然温暖,水波依然温柔,但有什么不同了。我不再只是一截浮木,我是曾经托起过一条生命的那截浮木。河水载着我向前,我听见它说:你已不再是原来的你。
那艘船沉没的时候,天是灰色的。
我听见断裂的声响,从很远很远的水面传来,像巨兽临终的呜咽。然后是人声——不是一个人的呼救,是许多人的、交叠的、撕扯黑夜的呼喊。他们朝我游来,朝所有能漂浮的东西游来。
第一双手攀上我时,我沉下去一寸。
第二双手攀上我时,水没过了我的边缘。
第三双、第四双……男人、女人、孩子,他们的手指陷进我的纹理,他们的指甲嵌进我的血肉。我没有血肉,但我感觉到了痛——不是被攥紧的痛,是明明已到极限,却无法推开任何一双手的痛。
水面漫过我的脊背,漫过我的两端。阳光从身上撤退,一寸一寸退到水里,退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我载着他们,缓缓沉入那光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