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丁二
我给独居的母亲家里装了三个摄像头。 她不喜欢我回去看她,以前我在北京离她两百公里的时候就不喜欢,现在我居住海外就更不让了。每次我说回国公事顺便去看她,她都发来长长的消息,解释说不是不想见到我,是每次我短暂住两天就离开后,她总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能等那苦痛而顽固的感情涟漪自己慢慢荡平,如此,还不如不去打扰她独自平静的生活。 我隐约知道这感情源自何处。她以前经常和我讲,我和我姐小时候,她带我们去姥姥家,每次离开,姥姥都迈着一双小脚送到胡同口。我们走出很久,她回头看,姥姥还在胡同口的槐树下站着,见她回头就挥挥手,仿佛在手边扬起那一阵槐花香,萦送低头蹒跚的我。 我自己也依稀可以体会这样的情感。三十年前我刚到北京读大学的时候,母亲在某个周末带我姐去北京看我,兼旅游。初次离家的我,在那个两百公里也算是远方的年代,对在独立飘落的异乡与家人会师非常兴奋,提前订好了学校的招待所,坐387路去西站接她们。在那个北京干燥硬冷的风从更北的北方卷来漫天沙尘的秋天,我们去了故宫、颐和园、北海、王府井。我已经不能够清晰的回忆起,母亲中年时的模样,高低胖瘦,只记得那几天阳光刺眼,我们和各地游客一起,在各旅游景点的国营饭店里排队、等桌,在服务业臊眉耷眼和爱搭不理中兴奋地品尝粗糙的北京饭菜。 她们走后,我同样很久不能从那样的情感中抽离。我在之后的人生中也屡次体验过这样的情感,它强烈到让我有一种不敢相信现实的诧异,不敢相信美好竟然真的就这么消失了,我伸出手去抓捞,却徒劳地仿佛坠入了无奈如泥沼的环境。那些日子我用文字记录我能记起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分钟每一秒,用画笔去描绘我脑海中残留的每一朵花、每一座桥,但依然,我就像一个被不知谁抢走了糖块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傻张着嘴愣在原地,似乎在等谁告诉我下一秒应该如何存在。 母亲不知道我经常打开手机上的摄像头看她。 她早晨起床后,弯着腰收拾床铺,一步步走到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