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岭的浮沉

蒋斌
第一章:小吃部的烟火 青石岭的早晨,是水泥厂汽笛声扯破的。那声响从地底涌上来,拖着沉郁的尾音在山坳里盘旋,烟囱里漫出的白烟先聚成一团,再慢慢化开,把半个天空染得灰扑扑的。 厂门对面的“秀娥小吃部”,不过是油毡布搭的棚子,四根毛竹撑顶,三面化肥袋子缝的帘子挡风,敞着的一面正对厂里灰白的水泥路。砖头垒的灶上两口大锅,一口从凌晨三点熬着骨头汤,汤色奶白浮着油花;另一口炒臊子,肥瘦相间的猪肉丁遇热油滋啦作响,混着豆瓣、花椒的香气,能飘出二里地。 六点半,下夜班的工人涌出来,工作服蒙着水泥灰,走一步扑簌簌掉粉,眉毛睫毛全白,唯有眼珠转着,张嘴才露出两排黑牙。铝饭盒的叮当声先于人声,“秀娥,老规矩!”“辣子多!”“加个蛋!”此起彼伏。林秀娥应着,手速快得像阵风,抓面、下锅、捞起、浇汤、撒葱、扣臊子,一气呵成。 老李头是常客,五十多岁,水泥厂干了三十年,背驼得厉害,总坐靠里那张胶布粘缝的桌子。他把铝饭盒往桌上一哐当,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点上,林秀娥端来面,总会多夹一筷子自腌的萝卜条——三年前老李头儿子井下出事,厂里赔偿不够,是她把攒了半年的八千块塞给他,这事,无人知晓。 “厂里要改,成有限公司,食堂外包。”老李头突然压低声音,筷子敲了敲碗边,朝厂门口努嘴,“那辆桑塔纳,县里领导的亲戚,天天来。” 林秀娥手里的勺子顿了顿,抬眼望去,黑色轿车在灰扑扑的天地里亮得扎眼,穿西装的男人头发油亮,夹着皮包下车,身影晃得她眼睛发涩。她低下头洗碗,铁锅里的水咕嘟作响,像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章:风从岭上来 变化比预想的快。半个月后的清晨,林秀娥三点起床生火熬汤,岭上的雾和水泥厂的烟尘缠在一起,天地间灰蒙蒙一片。五点钟炒好臊子,她坐在棚子口择小葱,青翠的葱白在晨光里翻飞,这是她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 远处传来低沉的汽车引擎声,两辆卡车跟着那辆桑塔纳开进厂区,几个人往下搬成箱的啤酒、整扇的猪肉、裹着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