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山

何瑶汐
贺霖依旧记得自己第一次跟随父母走进水泥厂的情形:萧瑟的暮冬时分,大小不一的耕地恍若鱼鳞,片片交错,浩浩荡荡涌向田野尽头五指一般高低起伏的山丘,山丘中央豁开一道灰白的裂口;稻茬参差不齐地铺开,小小水洼旁堆积成捆的稻梗以及尚未完全焚烧殆尽的灰烬;敞篷的三轮车穿行于荒芜的稻田,坑坑洼洼的小径示以热烈的颠簸,层层升高,拐过灰白的裂口,陡然向下滑行,映入眼帘的就是高空中管道纵横的筠城水泥厂——锈迹斑斑的厂门上,“筠”的竹字头已然剥落,剩下的“均”矮矮蹲坐,仿佛在垂头丧气地托住一场正缓缓崩坏的旧日幻梦。在响应国家号召的时期里,这位于筠城城郊的水泥厂大力生产,大力建设,是远近闻名的龙头企业,不知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进来谋得安身立命的一席之地。厂房、厂食堂、厂宿舍、厂校……巍峨地攒在山脚,数百名职工生活其间,像一窝骚动的白蚁,热热闹闹地蚕食着荒凉的山野。而贺霖见到的筠城水泥厂已经走上穷途末路,他拉着父亲粗糙的大手,凝望眼前这个浑身污垢的由各种管道拼接起来的巨大机器人,嗅到空中黏稠而呛人的粉尘味,轰隆隆的声响时断时续,像垂暮老人一口怎么也咳不出来的痰。 去职工宿舍的路上,行人寥寥,而头顶管道交织如蛛网,高脚架上没精打采的工人粘在网上,仿佛是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的猎物。走进积灰的小小房间,几个叔叔阿姨纷纷从各自的房间里探出头来,如蚁群向食物汇聚一般,很快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先是轮番问了问他的名字、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了笑他的躲闪与沉默,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贺霖的父母:你们怎么回来了呢?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厂子的这几年的传闻是真的吗?外面的情况究竟如何?你们在外这段时间里有没有摸清什么门道?……眼珠飞转,假笑飘浮,热情与体面像一层假皮,悄然掩饰他们心底的惶恐、不服与盘算。而贺霖的父母似乎早就做好准备,一一从容面对,殷切话语不在少数,有用信息寥寥无几。陌生的声音、气息、体温自四周滚滚而来,一只只以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