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经》 Along the Meridian 作者：姜江 1 中医教学实验教室与寻常教室不同。 黄昏的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拖出几道斜长的金黄色。檀香燃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脚立在那里，像个失去重心又勉强站住的老人。八张课桌歪歪斜斜地立着，桌面上还散着碾压了一半的中药粉末，空气中浮动着微苦的药香。墙上的人体经脉图在暮色里显得模糊，那些彩色的线条——从头顶的神庭一路蜿蜒到足底的涌泉，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 新拆封的针灸教学用的假人坐在讲台上，其实没有”坐”这个概念，它只是被摆放在那里。它出厂的橡胶味迅速被教室里的中药味淹没了。身上满是穴位和各种颜色的经络线条。假人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固定在正前方刚好能够看到教室最后排墙壁上贴着的《正气歌》书法——“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但假人不知道那些墨迹写的是什么。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具假人。在今天之前，它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三点半，”噗”的一声，针尖刺破最外层的硅胶膜，进入了内部。穿灰色外套的女学生把第一根针扎进它额头的时候，它依然什么都不知道。那根针从神庭穴刺入，硅胶的皮肤被针尖抵住，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凹坑，边缘的材质因为挤压而变得半透明，女学生的手在抖。假人感觉不到痛。它没有痛觉神经。它的身体里只有医用硅胶和某种纤维的填充物，女学生的针刺入的那个位置，正好和真实人体的颅骨缝隙重合。在设计它的时候，把每一个穴位都做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这一点就是下针的提示，方便学生们练习进针的角度和深度。 “我扎完了。”女生说。站在旁边的白胡子老师没有抬眼。他正在翻一本线装的书，封面是某种仿古的靛蓝色棉布，书脊上用烫金的隶书写着《针灸甲乙经》。“哪里？”白胡子老师问：“请自证。”女生不自信的说“神庭穴。主治……失眠。”白胡子老师终于抬起头。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镜片很厚，这让他看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只对一半。”他说。然后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