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的风无温。终年扫过西夏区荒滩，携细沙击打铁皮、钢筋、砖块，昼夜不止。 文萃学校的地基，是整片翻开的生土。黄土裸露，乱石散落，塔吊竖在旷野中央，铁架笔直，影子终日钉死地面。层层脚手架纵横交错，铁管咬合，缝隙灌满风沙。一溜彩钢板房沿坡铺开，铁皮漆面磨成灰白，板缝积着厚沙，风过便簌簌落灰。 工地住满异乡工人。多是夫妻结伴，也有独来的中年人。来路千里，年末工期赶工，无假可休，无车可归。所有人的随身物件极简，被褥、搪瓷缸、磨破的劳保鞋、卷边的身份证。 老周和桂英，自陇南深山来。 老周枕下压着一层折叠塑料膜，膜里裹着一支旧钢笔。笔身磨得发亮，漆皮剥落，是儿子刚入大学时寄回来的。 儿子说，爸，你这辈子没读书，这支笔替你握过书。 每日上工前，老周伸手摸一摸枕下，确认塑料膜干燥无尘，再压回被褥底下，翻身出门。从不示人，从不提起。 凌晨五点，天色墨黑。板房区一片静，只剩风声。老周先醒，不动，躺在冷被褥上，听铁皮顶沙粒滚动的声响。片刻起身，穿鞋，鞋带反复系紧。鞋底磨平，嵌满干硬水泥块，踩在硬化的地面，发出钝重的踏响。 桂英同时起身。两人不开灯，借着窗外微亮天光穿衣。工装洗得发白，肘部、膝盖补丁叠补丁，布纹里常年卡着洗不净的灰沙。 五点半，工地通电。白炽灯骤然亮起，刺透晨雾。机器轰鸣炸开，搅拌机翻滚砂石，哐当、轰隆，震得板房玻璃微微发颤。 老周系紧安全带，攀爬脚手架。铁管冰凉，透进掌心。高空风更烈，吹得安全带绳体紧绷。他俯身、取砖、抹灰、落砖、敲实。动作千万次重复，骨节已经形成定式。砂浆粘在手上，风干结块，指甲缝嵌满黑灰，日夜不褪。 桂英在地面打杂。铲沙、拌灰、清运废土、捡拾碎砖。铁铲蹭过地面，刮出粗粝刺耳的摩擦声。冷风灌进袖口，手背冻得通红，裂口交错，沾了砂浆，蛰得发僵，全程不停手。 正午日头最烈，戈壁反光刺眼。工地无遮阴处，铁皮板房烫得灼手。所有人蹲在地基边角吃饭。馒头、咸菜、白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