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崇正香蕉林密室
细读《香蕉林密室》 《香蕉林密室》的命名,和小说的主要人物陈大同有很大关系。陈大同是叙述者“我”的二叔,生活在一个名字叫半步村的地方。他年轻时参加过高考,失利后当了两年的阉猪匠,接着改行捕蛇。和一个名叫米小年的少女相遇以后,“我二叔”不再捕蛇,而是拿了积蓄从别人手中盘下了栖霞山脚下一大片的丘陵地。“我二叔以初恋的热情,以及对爱情那种宗教般的虔诚,开始去研究这片山地的地洞样貌。他开始热爱这种生活,地洞带给他太多的惊喜,他像一条蛇一样在其中穿梭来去。一个想法正在他内心升腾:他想建造一个地下宫殿,迎娶米小年。”二叔心中所构想的宫殿,就是所谓的香蕉林密室。为了让宫殿的设计能赚取到更多的惊喜,我二叔一度不让米小年到田地里来。悖谬的是,米小年那位大学生男朋友的意外出现证明了一点:米小年并不爱我二叔,她不过是为了躲避家里的说媒,而寄居二叔篱下。 谎言被识穿后,米小年和这位大学生如琼瑶剧里的男女主人公一样夺门而出,私奔去了。我二叔则开始更加勤奋、更为专注地打造香蕉林密室。密室是建成了,却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之前我二叔只想布置一间曲径通幽、造型奇特的婚房;失恋之后,他却制造了一台迷宫一样的机器。在这个幽暗无比的地洞里,只有他知道什么地方应该匍匐前进,什么地方应该一跃而过,什么地方应该拐弯,什么地方有小孔可以窥探动静,选择哪一个路口可以走向光明。 不管怎样,这个香蕉林密室都是惊人的,小说里那位名叫关多宝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也在情理之中。更值得注意的,是关多宝的那一问:“你建这个地方,设计精妙,但究竟有什么用?”这一问,把我二叔难住了。他也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用,结果感到“分外孤独”。但是接下来的事情证明,香蕉林密室是一个大有用处的所在。半步村的人为了逃避计划生育躲到香蕉林密室来了。它成了一个考量人性的重要舞台;小说的情节,也在这一逃避、追捕、抗争的过程中推向了高潮。 这一围绕着香蕉林密室而展开的故事,可以说是一气呵成的。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且东写作这篇小说的过程,和“我二叔”建造香蕉林密室的过程具有同步性。我二叔建立的,是香蕉林密室;且东所建立的,是一个叙事的迷宫。香蕉林密室和叙事迷宫互为参照,或者说,互为隐喻。 这一叙事迷宫的形成,主要包括以下几个组成部分:一、故事的主要线索。二、精心设置的伏笔。三、语言、情节的重复与变奏。四、细腻的语言肌理。 先说故事的主要线索。这篇小说,起码有以下几条线索是贯穿到底的。 1. 香蕉林密室从无到有,复归为无的过程 这是《香蕉林密室》最重要的故事线索,一条加粗的红线。 2. 陈大同、铁如意围绕着夜光壶而展开的交往 小说里的铁如意,是一个走街串巷的古董佬。“每月农历初九,古董佬铁如意就会到半步村来,我二叔所在的陈氏宗祠是必经之地,况且我二叔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没出手,铁如意一直都惦记着。”这“东西”,就是陈大同的夜光壶。小说的第2节、第8节、第18节,都先后提及这只神奇的夜光壶。它在小说里是推进小说情节的一大道具,也是小说行进的路标之一。 3. 铁如意的预言 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他预言将来要有一场战争。这一预言,首先在小说的第2节出现;在小说的第6节首句略为重复——“战争并没有来,来的是一场大洪水。” 在小说的第8节,“铁如意又开始描述铁血的战争,他预言我二叔的香蕉林密室,必将在战争中扮演着重要的作用。”在小说的第18节,战争的问题再次出现,逃避计划生育的问题和铁如意所说的战争问题被缝合在了一起:“‘这就是战争,细花,’我二叔激动得叫喊起我二婶的名字,‘这就是铁如意所说的战争!”此外,铁如意还有一个预言。小说的第8节写到:“‘陈大同,’铁如意严肃吆喝一声,然后咯咯地笑起来,停了很久才说,‘看你的面相,你命中有一个儿子,但还是不要的好,不管你信不信,这儿子还是不要的好。’”在小说的第23节,当我二婶告诉陈大同“我有了”的时候,“我二叔伸手摸着我二婶的小腹,眼中放射出光彩:‘矮胖子铁如意当年说我会有一个儿子,这应该是个男孩。’”陈大同的预言再次得到呼应。而在第24节,我二婶因为未婚先孕,被送往碧河镇医院,在医院里被打了一针。没过多久,这个孩子出生了,取名陈风来,而我二婶在当夜死去。铁如意的预言至此全部浮出水面。 4. 陈大同和米小年、彭细花的感情纠葛 陈大同先是爱上米小年,后来和彭细花结为夫妻。这条线索,也贯穿到底。 5. 米小年与陈大同、大学生男朋友围绕着香蕉林密室而形成的情感纠纷 在小说的第1节,米小年第一次和陈大同在诊所里相遇。在第3节,米小年要求在陈大同家暂住,并向陈大同借鉴高考的经验。陈大同同意了,爱上米小年,并为她而建造香蕉林密室。在第4节,米小年的大学生男朋友出现,揭开米小年并不爱陈大同的谜底,然后和米小年私奔。在小说的第9、10、11、12等章节,米小年和大学生再次出现。此时大学生已然发疯,米小年要求堕胎,然后离开。陈大同将大学生困在香蕉林密室里。在小说的第21节,大学生恢复理智,离开香蕉林。在小说的第24节,米小年以县长女秘书的身份出现在香蕉林前面。 这些故事线索互相交织,形成一张叙事之网。 此外,《香蕉林密室》里的一些伏笔,也值得我们重视。 1. 阉猪与阉人 小说的第1节,写到陈大同当了两年的阉猪匠;而在小说的第24节,也就是最后一节,又写到陈大同可能“直接用劁猪刀,把肖虎给阉了”。从阉猪到阉人,这里面的内心风暴和起承转合值得重视。 2. 结婚与生子 小说的第8节,陈大同和彭细花结婚时,陈大同简化了结婚的复杂程序,只办了酒宴,甚至连结婚证都没领,埋下一大伏笔。小说的第24节则写国家出台计划生育政策,彭细花被肖虎等人看作是未婚先孕,虽然彭细花的孩子还有一个月就可以出世了,却还是被迫打掉。陈大同有感于肖虎的恶毒,将其狠狠地惩罚了一番。 3.“他父亲的尸骸” 小说里的肖虎,是一个为了执行计划生育政策而不惜心狠手辣的人。他刚出场时,且东就通过陈大同为他找到了父亲的尸骸、他却无动于衷地继续打牌来对他的性格有所交待。当时肖虎说了一句话:“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烦不烦人”,他使唤两名手下,来到香蕉林,收走尸骸在栖霞山随便找个地方便埋了。小说里的麻阿婆对此的反应是:“没人教养,畜生不如。” 后来,麻阿婆和肖虎之间有一场大的冲突,却也早早就埋下了伏笔。 诸如此类的伏笔,在小说里还有不少。 语言、情节的重复与变奏,也是且东设计、建造叙事迷宫的一大方式。再次不妨略作举例。 1.“ 你……我(就)嫁给你” 彭细花和即将临盆生产的彭大豆来到半步村,为求陈大同收留时,说了这么一句话:“你收留我们姐妹俩吧,我就嫁给你。”没过多久,大豆到了要生产的时刻,彭细花又对二叔说:“你赶紧救她,你救她,我嫁给你。” 2.从“下面不行”到“太监”的联想 小说的第3节、第4节写到,米小年曾以向陈大同借鉴高考经验为由,到陈大同家里暂住。此后不久,米小年的男朋友出现了,还告诉陈大同一个事实:“住你这里,只不过是为了躲避她家里那些说媒的,而且听说你被银环蛇咬过,据说这种蛇咬过的人下面是不行的,比较安全,所以住你这。”在小说的第10节,米小年的男朋友已经疯掉了,误以为自己是皇帝,并把陈大同看做是“小桂子”,让陈大同给朕上茶,“我二叔只得应了一声:‘喳!’心想奶奶个臀,当年说我下面不行,现在还真把我当太监。”这里的“下面不行”到“真把我当太监”,在情节的推进中构成变奏。 3.被阉的猪和被阉的人 在小说的第1节,曾写到我亲眼看过陈大同阉猪:“一个膝盖压在小猪身上,另一条腿斜斜伸出去,稳稳踩着一只短绳套。绳子的另一头,紧紧绑住小猪的一只脚。我二叔利索取出半圆形的银色劁猪刀,在猪腹上开了一个五厘米左右的口子,一挖一劁,一团红色的东西就被扔进水盆里。小猪凄厉的惨叫声慢慢变得无力,缝好刀口,往猪槽里倒一点加了糠的汤水,猪就哼哼地吃起来。从此这头猪就变得乖巧可爱,没有脾气。”小说的最后一节又写到我二叔可能把肖虎给阉割了,“所以肖虎几天后回到半步村,神情呆滞,同样的话有时候会说两遍。没有人知道在密室深处,我二叔究竟对肖虎做了什么。肖虎辞职,不再负责小虎队,假若有人问肖虎在香蕉林密室之中,究竟发生什么事,他却只是发呆,一言不发。”同样是遭受阉割的行为,在小猪那里,是从此“变得乖巧可爱,没有脾气”;在肖虎,却是神情呆滞,一言不发。这里面的对比和推进,非常巧妙。麻阿婆曾说肖虎“没人教养,畜生不如。”人和猪的连贯,也使得畜生一说得到了落实。 4.暴雨和台风 小说的第4节和第6节,台风和暴雨相继到来,我二婶因为逃难来到半步村,爱上我二叔并成为香蕉林密室的主人。在小说的第24节,香蕉林密室在台风和暴雨中毁于一旦。在看似重复的台风和暴雨灾害中,情节急剧递进,故事被缝合在一个完成的形式中。 另外,作为一篇小说,《香蕉林密室》十分注重叙事、状物、写人的精确。小说开篇时写陈大同阉猪的场景就是一例。后面写二叔杀蛇的场景,亦具有表演性:“他左手擒住蛇头,右脚踩着蛇尾,用一把古铜制成的黑色小尖刀,从蛇脖子处刺入,轻快一拉,刺啦一声,刀子便到了蛇尾。这时,他再小心翼翼收刀回刃,在蛇腹中间把蛇胆挑出来。”如此细腻、准确、不动声色的语言,在小说里随处可见。此外,尽管小说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小说的语言却一路都是波澜不惊,略带黑色幽默,在冷静的叙事中融入适度的抒情。这也保证了小说始终有一个统一的氛围与气场。 《香蕉林密室》这一文本,在叙事上是花了心思和气力的,有一个宏大的、复杂的、框架式的结构(structure),又特别重视小的、绵密的、细部组织的结构(texture),或者说肌理。如同建造一个香蕉林密室需要付出巨大的心思和精力,创造一个叙事的迷宫,也是需要殚精竭虑。 以上这些分析,都可以说是技术性的。在一篇中篇小说里如此密集地使用这么多的技巧,在我个人的阅读视野里比较少见。当然,技术含量的多少,并不能成为衡量一篇小说好坏的绝对标准,但在《香蕉林密室》里,这些成分确实为小说增色不少。 江弱水曾经说过:“艺术的最高境界,是出自人工而宛若天成,也即所谓自然。但是,很多人误解了这一概念的内涵,只一味推崇那体现了道的浑然的形象,却忘了艺术活动本身就含有许多技的成分。”迪克斯坦也认为,“从18世纪起,文学的伟大革新之一,就是对技巧的雕琢,使作品更紧密地与周围世界联系起来,小说尤其如此。”对于现代小说而言,“技的成分”,或者说叙事学的巧妙运用,是不可或缺的。虽然在写作《香蕉林密室》之前,且东也有过建造叙事迷宫的意图——《半步村叙事》就是一例,但总会留下一些不尽人意的遗憾。《香蕉林密室》是且东迄今为止做得最好的一次。我以为,他可以以此为镜,尤其是他要写作长篇小说的话,这篇小说是一个不错的范例——它本来就是把长篇小说的惯用手法用在了中篇小说当中! ——李德南《途中之镜:细读香蕉林密室》 能黄婆卖瓜吗?
载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