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诗小镇的诗
一首诗在“轻”与“重”之间的高贵——读高兴涛《小镇的诗》有感 一首诗在“轻”与“重”之间的高贵 ——读高兴涛《小镇的诗》有感 李亮 真正能把痛说得那样从容的、把重说得那样轻缓的、把深说得那样平静的词句往往让人难以评论。诗人是大浪上把小舟驾驭得柳叶那样轻巧的渔者,是一个被思考固化了表面的雕塑,是一束懒散的自然光,这让读者无法确切地把握他诗歌中的内核。对于这样的人,你只有忘掉你自己是谁,你在哪里,你得完全像个透明轻薄的影子一般附着在诗人每首诗中出现的那些意向或景物中,以反向思考的方式,与你对面的那个看起来文弱的、犹豫的、发怔的诗人对视,你才可能与他思想的脚步一起踩着似水光年中的那些粼粼水波,完整而疼痛地读完他的任何一首诗。 高兴涛就是这样一个诗人。我与他正式相识于2011年8月,但之前曾多次去他的博客读他的诗。就像他诗歌中说的那样,我一开始并没有判断出他所在的小镇在南方还是北方。他的语言没有一般地域作家或诗人不由自主携带着的那种局促,他的语言高于他所在的地方和出现在他诗歌中的任何事物。 说起小镇,不得不说的是,对于80后的一大部分人而言,从大城市的繁华喧闹中毕业之后,去往某些小镇便成了这部分人不得不面对的命运。我和我身边的同龄人对于这一点深有感慨——我出生在陕北类似于小镇的地方,十几年上学读书下来,原以为可以离开土地所给予的命运,但走出学校的门槛之后,却又回到了小镇并彻彻彻底底地在那里度过了将近6年的时光。在陕北,小镇与小镇之间并没有太大区别,所以,读高兴涛的《小镇的诗》,他所描述的关于“小镇”的一切于我而言毫不陌生,我能够顺着诗人的语言,到达他笔下的每一个细小的缝隙和任何一朵云彩或飞鸟。 对《小镇的诗》的阅读使我的心隐隐作痛。高兴涛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不断打量、审视、潜入小镇的那些光阴和人性,他是犀利而清醒的(对于小镇的人们而言,他这样也许会被看做一个傻子),他的诗歌是由外向内的行走,这样,往往可以更加完整而清晰地撷取到真相。相对于高兴涛,我出生在陕北,大部分时间都生活于诗人诗歌中那样的小镇,我始终与诗歌中的那些人、事、物紧密偎依,我对于这些人、事、物的自觉是一种几近麻木的疼痛,因为我了解那种看起来确实是既定的命运。而高兴涛对于这一切的感知和审视则是一种陌生和敏锐,这也是为什么他描写小镇的诗歌中总是充满着对人性的关怀、体悟,充满了对小镇自然事物最细微的触摸——天空,飞鸟、驴子、集市、植物、叶片、人物、落日、影子、道路,在诗人的眼睛里,这些词汇可以引申出另一个纯粹、透明、干净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在我看来有着一种自然的高贵,这种高贵是苦难中炼出的花朵,平庸中长出的菩提。思想的自由清冽与现实的沉重真实共同组成了高兴涛的诗歌,所以,有些时候,他的诗歌里轻柔刮着透明的风,这种纯粹而干净的感觉会让读者有种贸然闯入的罪恶感和突兀感,但不可否认,这样的诗歌会使人放松而沉醉;另外一些时候,他的诗歌里又充满一种血的凝重,这种凝重里是对命运、人性、苦难的关照,在这个层面上,他的诗歌又有着一种可以用手触摸到的粘稠质感,我想,这种质感是一首诗作为一首诗应该具备的力量。 从被表述的角度而言,我觉得全陕北的小镇都应该感谢高兴涛。他被命运流放到经济和思想同样贫瘠的小地方,并在这样的地方默默生活、思考,始终保持着作为一名诗人的敏锐与尊严。 但是,读着高兴涛的诗,我又反复在想,他来到陕北,并得以接近没有受到污染的自然事物和最底层人们的生活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这些陕北大自然的事物会提供给诗人一个轻松、唯美的精神居住之所,而我所深知的那些苦难与苍白则会时刻折磨敏感的诗人,并促使他写出更疼痛的诗歌来,这种疼痛着写出来的诗歌会像火的外焰一样灼人。也许高兴涛的矛盾和痛苦以及创作的灵感正是来源于这种“轻”(大自然)与“重”(小镇的现实生活),他一直试图在二者之间寻找平衡,这种寻找同时也变成了诗人的思想轨迹和生活经历。相对于他周围的生活,高兴涛是高贵的。他的高贵来源于始终对美和真的关照。 记得我曾与他浅浅探讨过关于灵魂的问题,我甚至忘记当时我们曾说过什么,但有一句话我确定得到了我们双方的认可和共识:“我们的灵魂住在身体里,来到或去往某地,那是为了学习更多”——这样,我们是不是便会看清、看轻所谓的苦难和困顿,对所经历的一切时刻保持一颗清醒谦虚的心。 以此共勉。 作者简介:李亮。女。1982年生于陕北志丹县。试图写字、画画。散文见《十月》、《散文》、《散文选刊》、《延河》、《美文》、《延安文学》、《西部散文家》。现为《红都》文学刊物编辑。 《小镇的哥哥》 《小镇的哥哥》 作者:零落香    认识高兴涛多年,有幸第一次为他的诗集《小镇的诗》写点儿什么,一看诗集名字就觉得质朴,断然与大都市分开,我想安静的读一读,然后再简单的聊一聊。多年的朋友,总有可以诉说的,用诗的方式也不会觉得矫情。异乡、事业、婚姻、孩子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可能贯穿着生命的所有线索。他先是突然抉择,背井离乡到陕北延安的一个小镇工作,后来突然结婚,都让我倍感意外,因为我们偶尔联系,但每次联系他的生活都发生了惊人的改变,现在他已是一个孩子的父亲,祝福感油然而生。不管怎么说,品读诗歌,你会感觉这个像大哥哥般的男人,真正的成长了。   生活是琐碎的,抹不去的尘埃,时间久了,甚至会出现擦不掉的污垢。他也如此,此刻他以近乎痛苦的心灵炼狱,驾驭着诗人的特殊身份,生活也许容忍不了诗人的外壳与之相摩擦,同事、妻子并不理解,平常他只能做一位普通的医生和丈夫,可是夜深人静,他便要重新穿回他心爱的“外衣”,洗涤生活的不完美。在小镇生活的这些年,他由一个男孩变成男人,由男人变成父亲,发生种种的变化,可以说就是他作为人的使命即将圆满。脱离大都市,在小镇生活,以小镇作为灵感的源泉,他的心灵由此净化,诗歌驱除了浮躁,以少有的淡定和安静呈现,他是一个落入凡尘的诗人,容易被人遗忘,却在某一天用他的轻声吟唱拨开你被各种华丽辞藻掩埋的内心。   《词语就像雪花掉了下来》 词语就像雪花掉了下来 轻轻的。我在想,它落下来的姿势   以及归根的方式,有没有一个细节   被我的指头,触一下,就改变了命运 读他的诗,你就像躺在雪花上,自己不用费劲,便轻轻飘起来,直至抵达情感最柔软的深处。整首诗都是灵魂,没有多余的词句,而每一句都非要不可。他们轻轻相连,最后都归结到一根指头,触一下,就改变了命运。 《云》 让我们把自由的念头烂在肚子 忘掉 一些难过的 空落落的云 天太蓝了 你看 有一朵云 在车窗里 游不出去 顾城有一首诗叫《远和近》:“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高兴涛的云,没有顾城的云如此取巧,顾城的云用意并非在云,而是“你”对我的感觉。高兴涛的云,已经把自由烂在了心里,其实那云是他自己,住在小镇,有时也会感觉闭塞,也会孤独,他探望小镇外的世界,却因为现实原因怎么也走不出去,窗外的云印在了车窗上,车行云行,好像被困住,正如困在车中的作者,而车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也不过是在小镇当中。 《农民的儿子》 我没有国家的意识 还不能代表国家的一部分 我的父母生在这个国家 样子很像 我远离他们 想带着浪漫的口吻去说 今天,天气很好 当我说 你吃了吗 月亮已啃光了所有庄稼 国家的概念在农民的眼里的是很模糊的,国家是什么,在淳朴的农民眼里,它还是一个阶级斗争的产物吗?它不是,它只是家,一个温馨,有儿女,有温饱,有更多剩余价值,衣食不愁的地方。中国人见面问得最多的一句话莫非就是:“你吃了吗?”作者很巧妙的运用在诗里,一点也不突兀,而是更与生活拉近。他甚至要带着浪漫的口吻去对自己的农民爹娘问好,他们会感知自己的儿子,不见得会感知一个诗人,可诗人毕竟也是人,他逃不过想念,远离父母,独自在小镇,与庄稼为伴,月亮代替他问候了父母。高兴涛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他的诗歌柔而不绵,散而不乱,句句都是来自自己的生活体味,他能把小镇融入自己的生活,甚至是生命,很不容易,我很佩服他,如果把我送到一个偏僻之地,我也许没有那么多的闲情,发现它的美丽,更别说变成美不胜收的诗歌了。如今我仅站在一个欣赏者的角度来感受这些句子,我的眼中不带有评论者的眼光,我的眼光尽是被高兴涛的诗歌,打磨光滑的温柔。放上音乐,慢节拍总是无比的适合。   《小镇的灯》 小镇上有一盏灯 这一盏也就够了 黑夜不会太长 小镇 她长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她很漂亮 看到小镇的灯,放佛就看到自己心爱的姑娘,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镇的灯,因为有了她而美丽,或者因为小镇他们才得以相遇。小镇,与小镇的她便是一体,眼睛是一体,头发是一体,爱也融合在一起。 诗集里还有很多唯美的诗歌,我选了几首我很喜欢的,做了品读,我自己也觉得太少了,他的诗歌像软软的棉絮,让觉得舒服,很多时候人是需要换一种心情来对待生活的。如今很感谢高兴涛的诗歌,让我有了这个机会。我唯独希望,在喧嚣中,偶尔出现一个一层不染的地域,我独坐其中,品得不一样的情怀。2010年,我因读他的诗歌,也为其写过一首诗歌叫《小镇的哥哥》,他可能不知道,现在附上,以解我所有情愫。 《小镇的哥哥》 哥哥不在了 跑到小镇做了丈夫 应该也做了别人的爸爸 哥哥已经不尖 被削得圆圆的,住在小镇 样子一定很憨厚 哥哥已经不硬了 软软的,妻儿才会安全 哥哥已经不扁了 鼓鼓的,像日出日落 融进生活的大海 宛如浪花 推幸福靠岸 2010.6.29 作者简介:零落香,90后诗人,现居于四川。荣获2009年度诗选刊“中国年度先锋诗歌奖”。2010年度90后十大先锋诗人排行榜第一名。作品入选《2010最佳诗歌》、《新世纪诗典》、《诗选刊》、《诗刊》、《诗歌月刊》、《诗林》等几十个刊物及选本,连载随笔《幼女要革命》 一棵向日葵在小镇小心的说着蓝——读高兴涛《小镇的诗》 一棵向日葵在小镇小心的说着蓝 ——读高兴涛《小镇的诗》 (文/田暖) 小镇上有一棵向日葵 向着太阳的时候 镇上的人都说,从西安来了一个傻子 ——《一棵向日葵》 而据我所知,这个来小镇的“傻子”就是我的诗人老弟高兴涛。当年他怀揣一所高校毕业证,放弃了西安优渥的物质生活和家乡庇佑,只身一人把梦安置在一座远方的小镇上。而远方,远方,对于插着诗翼的他来说,“远方,很远、很干净/有梦、有风/一些沉甸甸的东西”,“反正它们都有姿势/都有一次,倾听我的机会/将头抬高”(《大鸟》)。 于是,他便在远方的这座小镇上一个人沉潜,臆想,思念,发呆,跌撞,和鸟和云和河流和影子对话,一个人“吆喝着/一群洁白的词语”(《秋天的诗》),正如,他说的《我是词语》!如此,一个从大学时代就迷恋缪斯的青年,固执的在小镇上玩着词语,写出“清澈的句子”(《致城里的哥们》),又看着那些《词语就像雪花掉了下来》,他还企图用指头触一下,来改变它们的命运。有时候又迫不得已将一粒粒的沙子的命运,弄的像“玩丢的词语”(《把伤露在北方的骨头上》)。 他虔诚的像一棵向日葵,在小镇上,一个人,体悟着一点一滴的生活,用生存的手笔敲打出当下的诗歌。除此,也许小镇上没有第二个人在写诗,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理解他写诗的行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诗歌是人类精神活动的高级产物,他悄悄躲在小镇一隅,用一颗年轻而才华横溢的心,“偷偷的仰望/小心的说出:蓝”(《蓝天下》)。 多么通透灵光!他的《小镇的诗》,每一首都精巧、简短,或闪亮光滑,或绵软,或带着隐秘的锋刃。像一颗颗夺人心魄的钻石——每一首都直切生命的肌理,在简洁的文本之后是一个人对生命的体验,对一个世界(小镇和小镇之外)的思考、审视,以及与之达成的对抗或和解,他的诗歌具有深沉的思想,直击灵魂的力度,耐人寻味的意味。诸如《云》: 让我们把自由的念头烂在肚子 忘掉 一些难过的 空落落的云 天太蓝了 你看 有一朵云 在车窗里 游不出去 这首诗,短短九行,43字,就把一个人的囚禁与自由,把一个人的困窘与无力的抗争诗化的入木三分。另外,像《时间》中深邃的信念,《可以》中看似绵软的凌厉,《农民的儿子》中的亦庄亦谐式的浪漫,《掉牙的年代》的生活隐痛及毫无方向感,《野心》中那种很蓝很蓝的散句式的梦想,以及他的《当众孤独》,《暮晚》中的笑声,《小镇的诗》中的孤独,《与一首诗对着干》中与理想背道而驰的现实,《悲伤》中人们固有的那种根深蒂固的悲伤,和《香火》、《骨肉》中那种刻骨铭心的生存之境,都在闪电般精短的文本之外,透射出灵魂之光,人世(小镇)之晕。 在这些诗歌中,他已把诗歌的技巧化用的自然无痕,甚至他似乎已摈弃了写作技巧,他诗中的每一个意象都像是信手拈来,日常而随性,但仔细推敲,却又那么精准,无可替代。像《云》诗中,“云”的 隐喻,“车窗里的那朵云”的所指,及“游”这一动词的推敲拿捏,都显示出他捕获诗意的敏感,和极好的语言天份。毕竟,诗歌是语言的艺术,但他也并不刻意去追求老杜笔下的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艺术效果,他的诗歌更接近于“诗到语言为止”,他的表达的自然而诗意,有的诗歌也很口语,甚至还可琅琅上口。在《教育》一诗中,面对儿子,他写道:“我寻思着/应该告诉他些/易懂的/直观的”,读着他的这些诗,我就觉得这种“易懂的/直观的”,其实也说出了他写诗的要义,他写的诗是易懂的,读者是可以用心灵去呼吸那一颗跳跃的心的,他诗中隐含的那种东西是可触可感,甚至是感人至深的。在这样一个“玩物的世界/神在变迁”(《可以》)的时代,他只是一个安静而执着的诗歌写作者,他是用躬身力行在小镇这一偏僻之隅实现着一个人诗意的栖居,他是用心,在撞击着一个时代的小镇,让她发出了应有的回响。这亦正如他在《底层》中所写: 在某些偏僻的字上 我想,用心躺下 作为它们的一部分 一笔一画地 写出,来这里的缘由 对现实的顾虑与逃避 如果说,这种诗意的栖居之于他,就像梭罗之于他的瓦尔登湖,那么他从生活转过身后,小心的用诗歌偷偷说出的蓝--是自然之蓝,也是栖居之蓝,他曾不止一次在诗中提及小镇的蓝天,这种反复提到的蓝,蓝成了灵魂的蓝调,蓝的深邃、忧郁、安静而孤独,蓝成了一种精神的向度,而这恰恰印合了一个诗人与生俱来的浪漫情怀。在这里,他拥有一颗澄明、宁静而透彻的心。他在《致城里的哥们》中写道: 从这里出去 我能够到哪 在哪里,我能够写下这样清澈的句子 而不被汽车的笛鸣打断 在哪里,我能够衣食无忧 说出心里的话语 天是那么的蓝啊 住在城里的哥们,要是你们在这儿 一定泪流满面 小声地说出感动 大过青春里的哀怨 这是一个宁静的镇子 人们都在说服自己 当所有的月光,从生活的胯下 穿过 让我们把一种忍受 放入药里 喂进诗里 通过此诗可见,这里的小镇的确是一座温厚静美、可医心、可安心的生活场所。在这里,他满怀热爱和深情的写着: 小镇,更像一个安静的词语 在我的体内。孕育着 河水流经村庄的欲望 牛犊吞下干草的欲望 月光折磨诗人的欲望 这一切,对我来说 有着与生俱来的内疚的欲望 ——《小镇》 他写着: 天慢慢地黑下来 之后是宁静 之后是情趣 之后是生活的美 ——《无题3》 他写着: 时间真美,她轻轻地走来 拉我的手。这是一个多么年轻的夜啊 真的,天几乎黑得发亮 ——《小镇的夜》 他还满怀悲悯的写着《春天》: 一天里的春天 才刚刚开始 没有人忍心说到锋利 仿佛都在柔软 仿佛是对死的减速 但另一方面,小镇生活并不因如此溢美就失却了原本生存的艰辛与苦难。从现实意义上看,小镇生活的隐痛,生存的磨砺,又让他张大了眼睛,反复“寻找像勺子的那些星星”(《掉牙的年代》),这构成了一种强烈的矛盾悖反,这正契合着他在《内心的深处》写道的:“想起理想,倒在现实的利斧下/我还能说什么”,他在《知音》中也写道:“一旦/我捏碎这些天真的性情/内心是多么沉重啊/房子、汽车以及首饰之类的东西”。 在图腾般生活之美的幻象消隐之后,他就用清醒而现实的笔触还原着:“在一个因痛苦而骄傲的镇子里/每一张脸都堆满顺服”(《坐在前半夜的喧嚣中写诗》);他写着:“在这块土地上,人们使劲吆喝/也不能把羊群,赶下山来/赶回圈中”的云朵、羊群——仿佛这就是这里人们的宿命;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写着“夜晚”、“黑夜”这些黑色的词语,黑暗的意象;写着《牢》;写着令人惊栗不已的给挖掘机下丧生的儿子买回女尸结阴婚、续《香火》的蒙昧和盲目;写着爱欲不能、弃欲不能的《骨肉》。至此,他的笔触由唯美而抒怀,变得开阔而凌厉,他悲伤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悲伤,也痛着人们的苦痛: 在小镇 他们的内心,落满尘埃 却很少落到恰好的位置 在这一点上,我们一样失落 一样有着根深蒂固的悲伤 ——《悲伤》 他以洞察的目光,解剖刀似的笔锋触到了小镇的《最深处》: 他们说苦难,像一个个黑夜 这最朴实的比喻 他们没有说这比喻 背面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吸附着他们 就像他们祖先的鬼魂 在这里,他将人们的精神生活与生存现状有机整合到诗歌中去。 在这里,也许“那滴落时折落的水声”,“关闭了天空”的封闭、宁静小镇,生活的令人窒息,也许《我想过死》的小镇,令人绝望;也许,“没有一个人能够承受孤独”,《让我们说会话吧》的小镇,让人无限苍冷和孤独;但在这个充满悖反的,亦让人《把一种孤独当作快乐的小镇》,却可以让带着翅膀满能飞出去的“那只鸟,低下了头/它不得不在这里”,在生存的磁场里打磨,继而“在梦里,消化/一天的忧伤”。纵然,“你我都是一样/生活在别处”(《荒原》)的小镇,并非他的精神原乡,但这个向日葵一般的傻孩子呵,他在那首足以偷走一切的《小偷》中还是顽强的写道:“他没有偷走,我对他的幻想”。是呵,他还有诗,他还有恒久的忍耐和热爱,他自觉的退到了生活背后,就像他在《鸟语》写到的那只鸟:“它退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一直退到词语的内部/它的小指头儿,就钩到诗了”,他和更多的优秀诗人一样,用诗歌支撑着一个人天空——“诗,从我身体上盗走了我的死。”(法国诗人勒内•夏尔的诗句)。在小镇,他如此的完成着一个人的精神生活与生存状况的相互依附和建构。 他的《小镇的诗》不仅让我清晰的看到一个诗人的心灵图谱和生存迹象,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冷静而饱含深情的写出了: 他写的小镇 没有人知道在南方还是北方 他写的傍晚 没有人知道是昨天还是明天 他写的落日 寂静的像人类没有说出的苦 而万物的净根却在这里发芽 袅袅升起的炊烟 轻盈自在的蝙蝠 在人间 还有单纯幸福的草木 触不到的荒原 ——《他写了什么》 这就使得他写出的小镇具有了普遍而广泛的意义——这是一个中国的普通小镇,一个寄予着精神生活和物质生存的任意一座小镇,也是所有小镇,是生长万物净根的家园。 在这里,他用坚守和热爱写道,《我的一生注定要在这里度过》。如果说,小镇曾是他远方的一个梦,那么,他和他的这些《小镇的诗》则构成了小镇精神的远方。显然,在这种相互的远方里,他们正交互依存着,从脚下延向未来……“思想的烛照,在远方。莫如把根寄托给大自然吧……莫管他们在世间的哪一个角落”(周蓬桦语),我衷心的祝福他和小镇,向着未来,能够走的更远! 作者简介: 田暖,女,本名田晓琳。主要作品有诗剧《隐身人的小剧场》等。与阿华,徐颖著有诗合集《我们的美人时代》,诗合集《诗歌组》《海边》。 快乐和忧伤都是美丽的……美丽的写着,爱着,这灵魂之事! 造一个小镇 造一个小镇 ■李婷婷 是什么原因认识了高兴涛,现在已想不起来。努力想了想,应该有五年了吧。那时我还不写诗,那时的高兴涛,已经开始守着他的小镇,和一个简陋的卫生院。我和他的交流其实并不多,但在文字里,我看着他恋爱、结婚、生子,这样的人生模式,被他写得辽远、空寂,有时甜蜜,有时难免哀戚。 和所有的写作者一样,孤独、痛苦、脆弱、厌倦、质疑,都会在生活的胁迫威逼下露出原形。尤其在一个似乎与世隔绝的小镇。他也有很多渴望。他一度怀疑,这些诗有什么价值,是否超过他对爱人的承诺。有时他恨生活,有时他恨自己。他开始在小镇造枪,威胁自己,要去干掉他的无聊和矫情。更多时候,他把野心拘禁在忧伤的领地,看着它偶尔奔跑,偶尔把词语挤出泪来。他说:“谁都要忍受一定的屈辱。” 这时,物质上的自卑反照出精神上的傲骨。不管敏感的内心多容易被尖锐的嘲讽划破,他依然用笔倔强地对着西安城里的哥们大喊:我在这里写出清澈的句子,感动大过青春里的哀怨。 他擅用简单的词,他的格局并不大。就像他的生活,就像他的小镇,就像他本人。可当这些词跌进一首诗里,竟然分解出不易察觉的药性,抵达内心深处的纯粹和寂静。小镇的天空或许局促,但足够蓝;小镇的月亮很孤独,但足够亮。在卫生院,他给别人看病;在诗里,他把药灌给自己;这些不断出现的词语,则被他裹成糖,喂进生活。 甚至,他把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词,很多词。有时是名词,一只把血溅在天上的灰狗;有时是形容词,大声呼喊万物悲伤。我时常会怀疑,他不是他,小镇不是小镇,蓝天不是蓝天,月亮也不是月亮。他们都是诗,不分彼此,又互相转化。他们用最泥泞的方式,保持着各自的晶莹剔透。 或许,他不是写诗,是在造梦。“他写的小镇/没有人知道在南方还是北方/他写的傍晚/没有人知道是昨天还是明天/他写的落日/寂静得像人类没有说出的苦……”跳脱出时间和空间的束缚,小镇有了自由的灵性。小镇的漂亮,既是邻家的,又是超脱的,既依附于现实,又游弋于梦境。 他用词语的砖瓦、意念的沙砾,建造了这个小镇,一个不受时空拘泥、独自生长在远方的小镇。小镇有点像一幅剪影,只有大致轮廓,没有具体形状。小镇是驴的,是牛的,是鸟的,是蚊子的,是落日的,是女孩的。 小镇其实是高兴涛一个人的。 小镇里的一天,像风,吹着吹着就没了。小镇的小,抵抗着外部的大;小镇的安静,抵抗着外部的聒噪;小镇的无精打采,抵抗着外部的面红耳赤怒目圆睁;小镇的干净和空洞,感染着每一件物品,包括卫生院外的垃圾,甚至院里的一把椅子都坐满整个宇宙的纯粹,别无他物。与生活的简单长久地对峙之后,定力会压住一个人消瘦的双肩,你用手指戳戳他,他也懒得动一动。沉寂的抗衡最具内在的力量,让人不再感染外面世界正横行肆虐的现代化风寒。 到底是他塑造了小镇,还是小镇成就了他? 总有人在居所上构筑花园,总有人在躺椅里观望世界。高兴涛则把小镇的小,铺展成深邃广漠的寂静。在那里,他成为自己的主角,安静得像石头。 这是小镇回赠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作者简介:李婷婷,80后生人。喜欢有光、影、声、色的富于镜头感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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