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奶奶小镇的诗
一个人的小镇 □文/三足乌 与高兴涛相识大约是在2010年9月份,那是我在学校的最后半年。第一次打电话因为募捐的事,当我听说***的病情后,想为他做点事,但出于种种原因,终究被搁浅。但也因此,让我认识了这个陕北小镇上的诗人。有时候跟朋友聊天的时候,我们总会说,能配得上“真正意义上的诗人”这个称呼的人不多,但高兴涛却是其中一个。 诗集出版后,一位朋友读完后惊奇地说,“这个诗人从头到尾都在写自己,自己的境遇、自己的叹息、自己的爱情以及自己的独语,却独独不见小镇的全貌。” 而我相反,是通过这些朴素的诗句进而爱上陕北某处的这座小镇,爱上那里谦卑而沉默的驴子,爱上简陋的卫生院和意兴阑珊的河流与夕阳。在某种意义上说,小镇,就是诗人的后花园。 就像诗人私下所说,小镇是一个朦胧、感性、带有魅惑的、主观意义上的小镇。按我的理解,虽然小镇也不乏现实、生理意义的一面,但其内在生命意蕴的流动,那些无形有形的事物都被赋予了某种高于实际存在物的美学上的意义。小镇也正因为木桩、羊群、椅子、大房子这些琐碎而具体的事物进而具有一种显见的、类似于纪录片的写实色彩。 诗人是孤独的,小镇也是孤独的。有的时候小镇作为诗人的对立面而存在;有的时候,小镇存在于诗句被扩张或压缩的时空感里;有的时候干脆小镇就是诗人,诗人就是小镇。当响亮的唢呐在黄土地上唤起奔放的舞蹈,给人的首先是惊喜,然后苍凉,最后只剩几朵寂寥的云和晚课钟声中呼呼奔跑的风声,而诗人总是在这个时候出现。散漫的抒情或者专注的发呆,都是诗人的专利,也是生活在这个小镇上的人的权利,但是他们都有要忙的事,只有诗人依然打磨着每一个字眼,每一个词和句子,记录着小镇这六年来的荣辱兴衰,这是一个微观意义上的丰富而感性的、充满神秘色彩的世界。 有些孤独显而易见,有些孤独则需要言语的表达才看得清楚,而有些孤独即便语言、思想都触摸不到。生活在这座小镇上的村民,很多人的苍凉与孤独,都难以用言语来吐槽。在这个表象清晰无比,内在隐喻艰涩难懂的小镇心脏,诗人用它零敲碎打的诗句,慢慢解开这个生动有时,单调有时,苦痛有时,欣喜有时的活色生香的小镇,从而获得了对小镇内部节奏的掌握,他的诗随着小镇的脉搏越来越简洁,词语也越来越少,直到清脆或干燥的笑声在头顶升起。 “一天/像风/在小镇上/吹着/吹着吹着/就没了/多好啊/尘世/暮晚/偶尔/还有笑声/”(选自《一天》), “我忍受这季节/所带来的隐喻/我理解了忧伤的人/他们习惯了虚构/在通往小镇的路上/我吆喝着/一群洁白的词语/啃食我的贱骨头”。 简洁是一种美德,作为一名纯粹的诗歌爱好者,我很喜欢停留在每一句诗、每一首诗的结尾处,对我而言,没有表达出来的那部分留白才真正体现了一首诗最杰出的创造部分。 我一直感性而狂热的认为,诗歌毕竟不是小说,不是戏剧,它首先是一种节奏和韵律的体操,是时间的艺术,是在考验句子的柔韧度。诗歌可深可浅,可写实可写意,可热烈亦可恬淡。但必须满足三点:一是满足诗歌内部的张力,诗人要有一种化有形于无形的能力,却能不着痕迹,盐溶于水;一是诗歌内部的意绪必须饱满。哪怕再简单的事物,都能赋予一种新的生命力,在一种有意味的形式感中,它会得到一次重生和自我形塑的机会;一是诗歌需要一种来自内部的严谨的节制,这是一种矜持的表达,即便在真正热烈的优秀诗作中,它都会时时处处存在。而真正的高手是用最简洁的句子编织出最美的意境。没有意境,诗歌本身就难以想象,也逾越了诗歌自身的法则与底线。而没有感情的抒情,或太过用力的抒情与写实都是诗歌写作中的大忌。而高兴涛的诗,我在每次阅读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对诗歌情绪恰如其分的掌控和把握。他的诗歌没有滥情的地方,很节俭,很朴素,很克制,对于诗人来说,很难能可贵。 作为女人的感性和直觉,我对《小镇的诗》中关于爱情的描述一直情有独钟。“到了傍晚/落日在山顶上毫无价值地看着我/背过身去/影子就在前面/内心里的光阴啊/我/为单纯哭过/为理想哭过/为爱情哭过/当落日干掉时间/这些徒劳的哭声/像贫血的牛毛”(选自《落日》)这首诗颇有些食指的味道,有着孩子般纯真地呐喊。让我想起《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这个时刻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冲蚀而褪色,反而在隔了时空的距离后预见其转折意义上的重大时刻,这成为了一代人命运转折点上的自画像。而当诗人写下《落日》这首诗中,在他的生命中,开始出现了一些不易觉察的变化,但正是这些变化,却永远地改变了他以后的命运及其生活轨迹。如果说这种意绪在《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中是一声吼叫,懵懂之中带着不知所措,而在《落日》中则是一种低沉的怒吼,一种对于屈辱,对被神遗弃了的孩子伤心的一种温情的观照和抚慰。字句和标点一点点飞出屏幕,消失在如大海的茫茫黑暗中,我似乎看见了绝望中诗人充满童贞的双目中,浸染浓密的泪水,执着地拷问着理想、拷问着爱情,拷问着什么是生命的意义和价值。 在抒情主人公的内心深处,我发现了某种共同的素质,怎么选都是难的。如同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说出“美是难的”这句话时,我似乎也听见了他内心深处的一种隐隐作痛。罗伯特•麦基在《故事》中说:“当我们认同一位主人公及其生活欲望时,我们事实上在为我们自己的生活欲望喝彩。”通过对于生命长河中转瞬即逝的这一命运转折点的凝望和不断回眸,我们似乎读懂了诗人要表达的那种巨大的悲剧性失落,也读懂了我们自己内心默默的绝望和悲戚,从而扩张了我们自己的人性内涵,并试着理解他人。 “我们说会话吧/我们没有爱与恨/我们邂逅/只是为了证明/今夜/没有一个人能承受孤独/挂在树上的雨水/轻轻一碰/就大过了泪水”(选自《我们说会话吧》)我愿意俗气一点理解,孤独对于艺术来说是天赐的良机,但对于现实人生而言,人总要回归,回归家庭、进而回归这个世俗中的伦常生活。尽管这里的一切并不如诗歌中的世界那么清脆、那么明亮,但我们需要一种参照、需要一种保持内心平衡的东西,来维持尼采所谓的日神和谐的表象世界。拯救人于孤独中的,在一定意义上,不一定是诗歌和思想,而是爱情、婚姻和现实可触摸的人间烟火,这些东西带给我们巨大的幸福感的同时,也让我们的躯体和灵魂更贴近大地,让我的生命重新获得神的庇佑,感受来自地火的种种温暖和现实世界。 “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孤独/被月光翻译着。在小镇/他们时不时地折磨我/像一个人身上的两种思想/谁也躲不开/仿佛一切均在情理之中/我都认可了。但突然掉下来的喜悦/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语法上的错误。”(《她的到来》) 这是爱情降临的时刻。轰的一声,诗人虚构的现实中突然裂开一道鸿沟。诗人的世界渐渐有了饮食男女的味道,有了憧憬和欢愉的平静。在某种意义上,正是爱情将诗人与他的小镇紧紧拴在一起,小镇的命运在那过去的六年时光中,也曾是诗人的命运。 “让我重新回忆/那个孩子,他在马路上奔跑/他的颅盖骨被风掀起/爱情,突然开放//在春天/在床上泪珠子滚成巨团/压扁的黑夜/直至陷入忧伤//她对他说过什么/完全可以避开我/躲进诗里//“春天不朽/春天用树叶/刮净了男人们的胡子”(选自《爱情》) “这女人/让我带她去看火车/我们像两只洁白的天鹅,站在铁路边上/相拥、亲吻。那天,火车跑得欢快/我找不到一个词语/把它追回来。我是一个悲观的人/昨晚,又看见她眼里的沉重/难以描述/我将手伸了过去.她才刚刚睡下/窗外,几只鸟在叫/我的精神一点也不集中/超越是件很难的事”(《我的妻子》)这些诗句,六年来的时光像雾中风景,来时路上的种种欢喜和疼痛,再一次如同电影镜头的一次次闪回,我感到了诗人对于命运的拥抱,生命是一团簇拥。这也正是我每次读高兴涛的诗传达出的一种最集中的感受。如果是世界是由无数扇门组成的,每一扇门都代表了一种生活和命运,那么爱情这扇门,则将诗人推向了另一种命运,另一种我将它称之为“甜蜜的生活”。 正如歌手周云蓬写道:“能看见什么,不能看见什么,那是我们的宿命。我热爱自己的命运,她跟我最亲,她是专为我开,专为我关的独一无二的门。”孤独,命运都是我们灵魂的一部分。我们不分析、占有或排斥它,而学着接纳它,把它看做万家灯火的一部分,当做命运的馈赠。真正的艺术家在于重来不重复自己,希望高兴涛做好丈夫和好爸爸之余,在诗歌的道路上能够突破自己,走得更远。最后,我想引用傅雷对张爱玲的一段评价作为结语: 「技巧对张女士是最危险的诱惑。无论哪一门的艺术家,等到技巧成熟过度,成了格式,就不免要重复他自己。」 「聪明机智成了习气,也是一块绊脚石」 Ps:去年在北京承蒙高兴涛和他的朋友李林寒的照拂,不胜感激,在此一并谢过。
载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