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拉魔鬼书法家
创作谈:麦田中的孩子 我一直认为,谈论文学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这世间,很多事情都有对错是非可言,但文学没有。实际上,除开自然科学,我觉得都没有对错可言。在这种认识的前提下,我们谈论文学,简直像个笑话。可是,我还是一次次地谈到文学,甚至情绪激昂。我得老实的承认我的动机,我只是想推销我的文学观念而已。所以,我下面说的话,可以当成是我的自言自语,大可不必理会。   在文学这个宽广的领域,我只相信一个永恒的真理,那就是语言。任何一种文体,如果语言粗糙,即使能浮躁一时,依然会如昙花。就小说而言,我有三个标准。首先,语言是否足够好;其次,它的故事是否有发现性;此外,在叙述和结构上,是否有独到之处。符合其中一个特征,我觉得就算是好小说了。如果符合这三个特征,毫无疑问,那将是经典的小说。这样的小说并不多,可以说是非常少。这太正常了,美好的事物总是稀缺的。   我写过一些创作谈,我想引用几个片段:   “小说是一个梦想,它的价值不在于是否反映了生活的现实,而在于它能否唤醒我们内心隐蔽的部分。在这个小说中,它的极端和残忍,都埋藏着深切的温情。我的目的并不在于展示血淋淋的伤口,以其奇崛吸引视听,而是想说明,即使在惨烈之中,人心依然是温暖而善良的。”   “我所认为的好的小说是这样的,它是荒诞的,超越了庸常的可能性,同时又合情合理;它极端的表现人类生活的个别片段,从而显示出足够的独特性。对荒诞生活的想象,我们怎么想都不过分,因此生活远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荒诞。我们必须明白,社会生活是人类想象力的总和,作为单独的个人,无法穷尽这想象之海。”   “那些一开始就为写作定了调子,或者说想写一点什么,表达一点什么的作家,注定只能在故事的层面徘徊,他们所进行的是经验的简单复制,犹如一个卑劣的画匠,给大自然涂上最蠢笨的光影。一个小说家可以偶尔蠢笨,但不可以一辈子蠢笨,除非他立定志向当文字投影工。一个优秀的作家,他的写作必须是经验的重新组合和提升,这个过程包括了作家的思考,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上帝”是人类在精神领域最伟大的发明,每个写作者实际上都在创造属于他的“上帝”,我创造我的,我并不指望更多的人热爱我的“上帝”,那太奢侈。在《身体咒》中,我坚持了我一贯坚持的,然而,回头读这个小说,我依然觉得绝望,它离我理想的状态还太远。写作无异是灵魂的自虐,我所获得的快感跟我受到的伤害密切相关。一个坚持文学理想的人,注定是个受虐狂。我常常会想象一幅画面,在文学的麦田里,大师们收割之后,无数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搜寻着属于他的麦穗,麦田如此空阔,一眼望不到头,但几乎见不到麦穗,那些提着篮子的孩子都有着倔强的表情,他们不肯离去。我能看到他们拾到麦穗时,欣喜的表情,我感同身受。因为我知道,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那麦穗,就是我的“上帝”。   关于《身体咒》,我似乎没什么好说的,那些“人”一旦出生就不可抹去,似乎旁观者比我更有资格指手划脚。他们漂亮吗,你喜欢他们吗?这是个问题,但不是我的。作为一个写作多年的人,我已经学会了把文学和生活分开。我在写作中,建筑属于我的王国,创造属于我的“上帝”,这并不妨碍我在第二天早晨,眯着眼睛寻找属于我的袜子,然后走在街上,像一滴水融进墨汁,我已经学会了隐身术,写作是我的隐身衣,这让我觉得安全。读过我的小说的朋友,如果你觉得这些小说缺乏生活基础,那么我会告诉你,我一直都在生活,而且很认真。你们说的那种生活,我真的不懂。 预言和寓言之间的当代史叙述(作者:胡续东) 马拉的短篇小说《夏商函先生》讲述了一个氛围多少有些神秘的故事。在一个南方水乡的小镇上,住着个像是“得了鬼谷子真传,神机妙算,深不可测”的单身男子夏商函。从三十多年前开始,夏商函一而再、再而三做出了诸多反常的事情,先是主动放弃了自己打船钉的古老手艺,紧接着以各种奇异的方式预言了小镇上即将发生的一连串民生变化,当这些预言逐一被验证之后,夏商函又预言了小镇生态环境的崩坏。他承包了镇上的一个湖泊,试图以一己之力“替天养这个湖”,但最终也无法阻挡湖水被污染,他本人也在他所预言的时刻、在一个漫长的雨季结束之后孑然离世。 这是一篇非常巧妙且又耐人寻味的佳作。表面上看,这部作品像是在一个架空了的语境中铺开一则又一则逸闻、一段又一段“奇谭”,叙述的焦点似乎也集中在主人公夏商函神奇的预言能力上,但实际上,它却彰显着一种针对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历史与现实状貌的强烈的问题意识,它以小说的方式,对当代中国一个无法回避的困境——经济发展与传统生活方式特别是与环境保护之间的紧张关系——作出了令人感喟的回应。 可以说,这部看似以神奇的预言为叙事驱动力的作品,最终形成的是一个具有悲凉意味的寓言,在这个寓言中,走马镇作为当代中国的一个碎片化表征,承载着各种本雅明所谓的“肢解、消蚀和驱散的密码”。预言和寓言像是这部作品起始处的两面镜子,小说在夏商函“自知天命”的预言中展开,每每讲述一个预言,假装抽空的语境中潜藏着的确凿无疑的历史指针就会以怪诞的节奏向前走动;而在小说结尾处,“几十年都没见过了”的蓝天则是寓言之镜投下的虚无映像,消融了预言之镜投射过来的速度感。这部小说最独特的地方,就在于它成功地在预言和寓言这两面相互抵消的镜子之间建立起了对当代史的反思。 作者马拉显然有着较为老练的叙事控制力。整部作品前面三分之二的部分,节奏的拿捏都比较到位,无论是主人公离世时的语氛渲染,还是打剪刀、养乌龟、命徒弟改学盖房子等预言“包袱”的收与抖,都处理得张弛得当、有条不紊。有意思的是,作者所采用的那种老拙化的语言和取消直接引语、制造轻微的叙述缠绕的语体,似乎是在向30多年前寻根文学和先锋小说这一脉遭到文学新人刻意遗忘的当代传统致敬,而开篇时走马镇的那场下了一个半月的大雨,也很容易让人想起对30年前的中国小说影响颇深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但走马镇毕竟不是马孔多或者鸡头寨、枫杨树,它折射出的是比魔幻、寻根或是先锋更加尖锐的现实之恸。 这个人老了的时候会不会住到树上去(作者:弋舟) 那时候我知道有个编辑叫李智勇。后来我知道这个编辑也用“马拉”的名义写小说。再后来,读到一个叫木知力的诗人的诗:      两个拥有共同过去的人   并排坐在椅子上   谈未来,关心对方的爱人   为了回避过去   他们一次次地谈论今日的天气      不是吗,挺棒的,个中滋味,甚合我心。如是往复,绕了一圈,这三个不同的角色才被我串在了一起——原来三位一体,是同一个人。   三个位格,一个本体,这是神学中的概念,以尘世的标准看待,我有些替这个人叫冤。就好像张三,本来可以成为一个著名的张三,但他做裁缝的时候叫张三,打铁的时候叫张小三,修鞋的时候叫小张三。尽管这三样他都弄得不错,却由于使用了不同的名头,由是便消减了本来应该不薄的名声。这个人是怎么想的?某些时刻,他会不会对自己的角色感到恍惚?当别人赞美他打铁的功夫时,他会不会暗自嘀咕:某是个鞋匠!   写作之人,有个公论,似乎诗人最热衷于花样翻新的命名自己。这也说明,其一,诗人多是天人,一般在神学意义上看待问题;其二,诗人多有分裂,云来雾去,一般不以真面目示人。那么就有个结论了:这个人,原则上,应该是个诗人。   可让我用诗人木知力来确认他,情感上我又不太说得过去,没什么充分的理由,我还是比较愿意将他视为那个写小说的马拉。首先,马拉这两个字好记——著名的雅各宾派主席嘛。其次,对于写小说的人,我自然怀有些天然的亲切。有那么一段时间,马拉于我就是这么一副尊荣:裹着头巾,泡在水缸里,一手鹅毛笔,一手稿纸,不幸的是,刚刚遭到了一位女士的刺杀。这是大卫名作《马拉之死》中的场面,从小耳闻目儒,不免就要拿来比附这个写小说的马拉。对于这幅名作,我始终心有疑惑,我猜不透,那位以商谈事宜为由而行刺得手的女士,是如何被允许去觐见一位泡在水缸里的大人物的?这里面有诗意,有悬疑,恰如诗篇与小说,折射我们这个世界那些玄奥曲折的逻辑。   将一个诗人视为小说家,我不知道对于其人是否算是一种冒犯。众所周知,诗人们的脾气都很大。这就让我有了命名的困难,或者我只有无以名之地这么称呼他——这个人。   我与这个人素未谋面,神交日久,一日在刊物上得见其貌,原来颇为峻拔,长发及肩,眉眼宽展,全然与那个雅各宾派主席迥异。不但与主席迥异,除了长发及肩,这个人也与我偏见中的诗人们迥异。怎么说呢?在我看来,其人有文艺青年的格调,难得的是,文艺青年的格调之下,他还有那么一些不易觉察的敦厚与诚朴。我这么看待这个人,不牵涉褒贬,何况敦厚与诚朴如今也不是我们用来衡量一个作家的标准了。我们如今的语境里,似乎坏小子才是跟才华并行不悖的最佳组合。当然,我也喜爱坏小子。   可这个人,起码目测起来,不是一个坏小子。这个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家,进了烟草公司做起了小职员。这可真难得!要知道,在我们这个时代,循规蹈矩地生活,远远要比放浪不羁地混世需要更多的勇气。一个左右手小说诗歌同时开弓的青年,如此知道进退,实在令人敬佩。他把世道人伦的复杂性都塞在肚子里了,没有过早过快地挥发掉,假以时日,可不就蓄积出了力量?这是他持重的一面。   可究竟是位诗人啊。这个人自有其轻盈的手段。某日,与其闲聊,说起索尔仁尼琴的《红轮》。对于这部巨著,这个人不断惊呼“可怕”,并且不厌其烦,给我做出了统计:如果以这部巨著的规模为蓝图,那么,我们将需要以每月3.75万字,每年45万字的频率,写上43年。不是吗,这委实可怕。然而,当他对煌煌巨制兴叹的时候,自己却如此耐心地做出了条分缕析的运算。这就是轻与重在一个诗人身上的辩证。他一定不是个愚公移山式的作家,但一定也不是大而化之的人,他会在某个节点,以令人惊讶的耐心,去分析与捕捉,一如他的诗篇:      大地依然宁静,唯有   闪烁着磷光的火焰呐喊   月光覆盖着小树林      灵魂飘升,草木仍然   生长、摇摆、枯朽……   白天和黑夜多么类似      黑暗中,河流发出“潺潺”的水声   它永远流动   它从不停息   在“永远流动”与“从不停息”中,他既惧怕恒定的辛劳,又足够细致地体会着每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瞬间。   这个人敏感于时间对人的改造与磨损。在部分小说中,他以某种确知的姿势眺望自己在生理意义上还遥不可及的老年。一个男人老了,怀念起自己最初的女人,作为一名画家,他却已经无力描绘出心上人的容颜,更有甚者,子女们还不断变卖他未完成的画作,由是,有意味的情节降临了:老男人饿死了自己,在一种几乎堪称精确的运算中,他在赴死的日子里,一笔一笔,在自己的身体上画出了心上人(《未完成的肖像》)。又一个男人老了,这个杀了一辈子猪牛的屠夫,怪病一场后,突发奇想,同样在一种几乎堪称精确的运算中,为自己在家乡的树上盖了间房子,就此离地数尺,断绝人寰,成为了一个尘世中的传奇(《一个寻找天堂的人》)。这两个短篇,除了让我惊讶作者对于老年男性结论般的总结,还让我颇为好奇。在他的笔下,似乎男人老了的时候,必定突然发飙,之前的模范家长,于垂垂暮年,忽而翻脸,甚至不惜众叛亲离,应了流行的伦理——决定只为自己活一回了。他的特点在于,这种对于未来的展望,具有一种规划图般的派头,似乎那样的结局不可动摇,就像时光一样的必然。那么,如今这位烟草公司的小职员,是否已然为自己设计出了暮年,循规蹈矩一生,他只在弥留之际神出鬼没地画一个恣肆的句号?   或许他坐在烟草公司的办公桌前,如是展望之际,会露出隐蔽的微笑。这个敏感的诗人,他必定感到了时间之手经由我们身体时那种沉痛的抚摸。在另一部分小说中,对应着时间,人的身体在自我破裂与愈合。一个女孩子做了代孕者,身体经历了医学器械和男性的双重进入,最终似乎自愈了,就此趋于成熟(《爱别离》)。同样是自愈,另一个禀赋异常的男人却递进了一步,他的器官原本可以匪夷所思地再生,肝呀肾呀的说摘便摘,摘了便重新长一个出来,但面对将自己做了研究的妻子,最终却在具备自愈的优势之下,哀恸地申请:我想请你把我的心也摘了(《身体咒》)。在这里,小说家写出了令人动容的一笔。显然,圆满与愈合,在他这儿,自有其更加曲折的定义。破碎,愈合,隐忍,爆发,这些事物永无止境,它们循环往复,“白天和黑夜多么类似”。   在这样的意义上,这个人,这个诗人,这个小说家和小职员,成功地说服了我们,原来李智勇抑或马拉、木知力,诗人抑或小说家、小职员,都不重要,“灵魂飘升,草木仍然生长、摇摆、枯朽……”万物与人都是如斯艰苦而忍韧地存活着,却又懵然于如此生存的意义。他的倔强在于,用一种瞬间的细致与偏执,抓拍一般地记录下我们的这些懵然时刻。   由此,写作便成为了抵抗懵然的手段。行笔之际,他当是一个自觉的人,知道自己尽人事听天命的间歇,还必须觉醒片刻,即使这样的觉醒被囊括在时光更加庞然的蒙昧里。   不同于他摇曳的身份,他的小说与诗歌在气质上是一致的。令我感叹的是,这个应当是被现代主义滋养起来的写作者,难得地没有沾染上现代主义为人所诟病的那些坏习气。他的语言居然是可以用“朴素”来形容的,尽管谋篇布局也旁支斜逸,但在腔调上,不温不火,少见那种炫技般的华丽。   由此,他所建构的那个虚拟的世界,便逼真起来。当他叙述一个住在树上的父亲,一个器官像麦子一样收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的男人时,达到的效果却是,让人听起来宛如寻常的家长里短,甚至,连一点流言蜚语的怪诞都没有,让我们唯有相信:是的,世界便是如此的。然而他在小说中建造的这幅逼真世相,又具有某种标本的特质,或者宛如一枚琥珀中的化石,惟妙惟肖,却凝固静寂。他的小说里,没有烟火气,尽管貌似红尘万丈,但显然是被更多主观因素提炼过了的,在小说这门艺术所规定的一些指标里,他将混乱的世界井然地安置在篇幅里,让我们信以为真的同时,又时刻强调出:这是艺术,不是家常。所以说,这个人的写作,在艺术品质上,依然有自己坚定的立场乃至顽固的审美。尽管他的小说依靠着诸多的偶然性来驱动情节,但通篇总是被某种宿命般的必然性所统辖。说得浅显一些,他的小说是属于那种“假”的一路,当一幅现实主义的摄影作品被装框挂在墙上后,它便“假”了,成为了所谓的艺术,由是,庸常世相在墙上,在框子里,便有了选择,有了取舍,有了主观意图和审美情趣的努力。   他的小说无一例外地说明着“有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保留精美的理性,那注定是一个疯子。谁对生活充满激情和幻想,那必然是自我欺骗的高手。谁能心平气和地享受天伦之乐,那无异于行尸走肉”。如此激烈,如此在劫难逃,但他为之陈述的语调却安静平白,有时甚至让人心生不满,好比是在用懒散的语气说着迎面而来的厄难。这也许真的与他的敦厚与诚朴有关,直觉告诉我,此人行文,不是一个快意恩仇的杀手。   这样的小说,喜欢的人会多么?不知道,反正基本上我算一个。   不出意料,这个人会一直写下去,“大地依然宁静”,他会继续“闪烁着磷光的火焰呐喊”。宁静与呐喊,这是一对儿矛盾。而这个人还在堪称青年的时候,便分辨出了什么是大地,什么是磷火。他拎得清什么是支撑着艺术的生活,什么是窥测着生活的艺术。   问题是,我们总是贪得无厌,即便知道孰轻孰重,在某些时刻,不免仍会希望磷火更加璀璨一些。就比如,拭目而待他的那些文字,在某一个瞬间脱离了不温不火,更加主观一些,严厉一些,稍微多一些枪林弹雨的努力,突然也爆裂一下,一如我所钟爱的他的那个短篇一样,一个幸运儿,最终却自发地要求:我想请你把我的心也摘了。      他倒下去   浑身长出枝桠   一个安静的人   一生没有惊动鸟雀      这同样是他的一首诗。当然,这样的境界符合我难以名状的审美。而我依然关切的是,这个人如是写下去,力量全部藏在肚子里,老了的时候,会不会像一只气球,干脆住到树上去,结果惊动了一树的鸟雀。
载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