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M伐木丁丁
无用之诗 “未落断肠雨 已萌清明心 且怜忘川日 谁悲失夜星。”(《清明》) 我把王锐的这首诗念给Espe听。她说,原本不想感伤,可现在我眼眶湿润了。 工业时代的冷漠正一点一点地侵入这个世界,无边无尽的职业竞争、生存压力以及消费主义正凶猛地卷土而来。似乎只有在被物质包裹时,人们才会感受到安全与温暖。众多的喧哗和所谓的身不由己关上了心头唯一的窗户,大家面对着面彼此森严壁垒地沉默。畅销书与快餐文化在流水线上如方便食品一般被生产出来,花花绿绿的封面挤占了大部分书店的柜台。 幸好还有一些诗人,在水泥森林里引入海子壮烈的鸿鸟与麦田,去撬开人性的缝隙,用石头砸碎那扇严丝合缝的窗。 王锐就是这么一个诗人,他的文字有一种点石成金的神奇力量。万物在他的笔下自在漂移,词与词任意的组合每一刻都能构成新的秩序。就像那首《写给东南》,“执意东南的风筝/无法抵达的近/扯线人双手的瘾/难以戒除的远/风衔着离别/谁在十指生茧”。多少风雨和伤痕都被低眉敛目收拢了进去。淡淡的伤感满载着故事的线索,让你对那些欲言又止的部分浮想联翩。 忘了是如何与他相识,每当读他的诗却总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欧阳修说过的话:“君子之学,或施之事业,或见于文章,而常患于难兼也。”有的人没才情没才气,有的人有才情没才气,有的人有才情有才气,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恰恰属于后者。然而他是贾宝玉才情白菜命,从新疆到安徽再到北京,十几年的辗转给了他厚积薄发的力量,也给了他生活的艰辛。 在帝都,他拿着微薄的薪水,做着繁重的工作,他向往着慢节奏的生活,能种种花,练练字,画几笔画,写一点文章。但他却不能也不敢选择这样的日子,人不仅仅为了自己而活。他的身上还有现实的重担,祖辈们希冀的目光。所以他“会写一首诗/寄给家乡的春天/日渐富裕的乡邻啊/请在祖先的河岸/原谅一个浪子的远。”(《明天我会写一首诗》) 或许每个诗人都是矛盾的。一边期待着有所建树,一边面对着平淡无奇的人生,就算是和同道中人聚会言欢,那看似热闹的气氛中也无处不浸透着寂寞。他的寂寞和普通人的寂寞却又是不一样的,他会找到一条联系千万人萧条的纽带,让我们知道,自己不是唯一感觉到寂寞的人。 也许正因为此,就算是他笔下的情诗,也可以在温婉的叙述下充满沉重的哀伤:“跟我牵手走走/看看旧路是否合脚/那时你前置嘴角的宾语/留给今日路旁分行的野花”(《太湖》),仿佛是目睹一株古老的树,梢头晚开的香花缓缓绽放。 王锐不像食指,时时刻刻想着把整个时代挑在肩上。他擅长的是从柴米油盐的生活中提炼诗意,煽情而又不滥情,轻盈而又不轻佻。他的诗里不会去承载过于宏大悲壮的情绪,几乎都是个人主义式的内省。你得经历过若干风雨,才能体会他那些举重若轻的感动。 “酒陪我躺在停车场/醉帮我占了一个珍贵的车位/我看到了星空的连续/大地不遗余力的旋转”(《未接来电》)、“被豢养的火车/没有汽笛没有远方/即使植满灯管/也钻不出土壤的虫子”(《地铁》)。你可以从中读到他曾经的或是正在经历的生活,用周云蓬的话说是“肉体与生活的锋芒相互摩擦”。真实的生命体验与温度融入其中,这使得他的诗句有时候显得不够光滑,不能顺畅地被消费,但也正因此才使得它们更深地植入另一些人的心中。 王锐对诗歌的意象锐意经营,简直有钟表师傅一样的耐心。他独特的语言质地直白而不失诗意,乍看可以组装成散文,读起来却句句都会发光。“秋天是重新爬上枝头的落叶/责备枝为何发枝/责备果为何结果/野火烧透了野火。”(《枣树》)他的书写是透明的,一路读进去,气都喘不过来。而“等待是骑虎难下的月亮/爱情是竹林守夜的盲蛇/我已将你热爱/为何雪花生出痛苦的白”(《情歌》)是我最喜欢的一段,也不太舍得看,因为太完美。每读一遍,便不免残酷地想到世间的丑陋与无聊。灵魂不够强悍的时候,看着它简直叫人绝望。骤临那样磅礴淋漓的美,就连恨也恨出了玫瑰金的颜色。 王锐总是擅长在温柔中发现被掩盖的冷酷,在冷酷中发现被掩盖的温柔,在固若金汤的世俗城池里寻找可供攻破和缝合的缺口。然而他却让自己活得无比劳累,总觉得一事无成又无所适从。“我写出来的都是自卑”,他说。 可是他不知道,他不是二流的那种艺术家,二流的人会带给读者营养和信心,那些人就像小太阳传送着正能量,烹调出一锅又一锅的心灵鸡汤。他是一流的,他带给读者的,只能是绝望。 曾经问过他,你的梦想是什么?他说,我要努力做一个诗人,为现代诗正名。然而他却给自己的诗贴上了“无用之诗”的标签。 “当你铺出空白刻满残字/被勉强的诗意锈迹斑斑/春天的责备在脸上开出一朵花/你会觉得诗歌无用(《无用之诗》)”他这样写道。而我想到的只是无用之用也是可以战胜现实秩序的,正如华莱士·斯蒂文斯的一句话:这就是一首诗,逐字逐句地,替代了一座高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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