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巴萨泛生活
阳光下的焦虑 此刻,阳光明媚,你站在窗边,看着不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以及几只在空中徘徊的鸟。可是,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吗?其实,耀眼的阳光只是让你更加眩晕,也让你感觉无处躲藏。阳光追逐着你,尽情的嘲弄着你,你想逃出它的视线,可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直到某一天,你死了,这被追逐、被嘲弄的命运也许才会终结。阳光是什么?阳光就是生活。 在阎海东的短篇小说集《泛生活》中,“我”常常在中午快要到来的时候才开始一天的生活。睁开眼,周围的一切反射着刺眼的光。每一天,“我”都像一个从地牢中释放出来的囚徒一样——迎接的新生活竟然是一种煎熬。这种强烈的不适感纠缠着“我”,到了夜晚,即使那刺眼的光依然隐去,可四周仍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温热。生活就像噩梦,因为醒来的那一刻更加痛苦、绝望。“我”要逃离,从悠闲而无聊的工作中逃离,从平静而乏味的爱情中逃离,逃进永远是愤怒、焦躁、不安的摇滚乐的世界,逃进永远是敏感、绝望、孤独的戏剧、电影的世界,逃进自己的笔所书写出来的世界。从闭塞的边城逃进中心之城,从具象的生活逃进象征的世界。可是,“我”的身体却无法逃离。在散发着刺鼻的尿臭味,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八平米的屋子里,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它们扑捉着薄壁的另一边,那个眼镜女的每个动作所发出的声音,咳嗽声、叹息声、呻吟声、哭泣声、撒尿声。(《一个夏天》)或许,正是因为这逃离,“我”更加清晰地听到了这个世界的声音。甚至,“我”打算重新逃进那被自己深深厌弃的凡庸的生活,在京郊的一个院落里,“我”试着爱上一个萍水相逢的湖南女孩,“我”无数次的向女孩告白,在女孩半推半就中,“我”和她相拥,在酒醉后,“我”进入她的身体,她也渴望“我”再次进入她的身体。可是,湖南女孩也是一个逃离者,她从湖南逃到北京,又从北京逃回湖南的安稳生活中。(《两只蝴蝶》)两只蝴蝶的相逢只是为了更深地刺痛对方。那么,“我”的逃离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否真的就如一只苍蝇一样,飞起来,绕一个圈,再飞回原点。是否一切都是徒劳的、无意义的。在《泛生活》中,“我”陷入关于意义的焦虑之中,每次逃离,都是焦虑使然。 对于二十几岁的青春的生命体而言,究竟是什么强化了“我”关于意义的焦虑?究竟是什么让“我”对阳光——那无处不在的阳光感到不安?在小说《下一个》中,几个文学青年的聚会构成了一个隐喻,老圈、与或非、还有“我”,谈起《等待戈多》、《阿Q正传》、《局外人》、《索多玛的120天》、《暴君卡尼古拉》,谈起“仪式感”,他们将生活艺术化;夜晚,老圈、与或非、还有“我”,一起等待满子、卜卡的到来,最后,这五个人游走在街头,就像孤魂野鬼一样。他们生活在别处,他们用言语解构着世界,他们用真正的无聊嘲笑生活、嘲笑自己。以至于“我”无法分清幻觉与真实,那个在桥头与“我”一起谈论生活的幸福问题的女孩A,她在哪里?她从未在桥头出现过,可她从桥上跳入河中死去的情形却深深地印在“我”的意识中,让我痛苦不堪。当“我”通过艺术世界观照生活时,生活变得无法忍受。“我”似乎要把人类的痛苦、不幸统统扛在肩上,以此来过一种真正艺术的生活。艺术会滋养我们的生活,可也会让生活陷入紊乱之中。尤其是在艺术世界中疯狂猎取的时候,那种因过量摄取而导致的消化不良,几乎会毁掉一个人。这也许就是“我”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焦虑所在、悲剧所在。“我”将自己抛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无论怎样逃离,都无法获得安慰。“我”所有的行为在别人眼中,都是莫名其妙的。在《一个夏天》中,面对眼镜女孩被斯文男子无情折磨的处境时,“我”试图告诉眼镜女孩生活的真相是什么。可是,换来的是眼睛女孩无情的嘲讽。在《汉马街》中,苏歌,一个领舞小姐,因为“我”卖血给她还钱时,苏歌像受伤的小兽一样逃出了我的屋子。一种真正艺术的生活,就像女孩A所说的一样,“我知道你是很讲尊严的”。“我”以尊严为标尺来认识别人的生活,也因捍卫自己的尊严而不断的逃离。就像“我”住进京郊的拥挤院落,因为在普遍的贫穷中,“我”的尊严可以得到有效的捍卫。因此,“我”又是一个最现实的人,“我”无法逃脱因贫穷而感受到的众人注视的目光,其实,众人可能常常就未曾真正留意过“我”。 因艺术而引起的焦虑几乎要撕碎“我”的身心。可是,也正是艺术让“我”变得更加敏感,在“我”的生活与他人的生活的错位中捕捉到了一些转瞬即逝的画面,从中看出了生活的荒谬。这荒谬在于人的普遍的自作多情。在《雪与降雪》中,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因为“我”的前女友被人杀了,他们纷纷来安慰“我”,认为“我”不值得为那个女人而难过。在《大街上的事儿》中,丁牧羊因为前女友和一个不如自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就开枪杀死了那个男人。在《明朝2002》中,张三作为“我”的同事,就以为自己很了解“我”的生活。这些人的自作多情,让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交流变得莫名其妙。人与人近在咫尺,可内心的距离却是天各一方。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个孤独的城堡,渴望别人进来,但进来的人又常常不是那个期望进来的人。每个人都想借着缓解他人的苦痛来打发自己无聊的生活,可言谈之间,却陷入了更深的泥潭。这荒谬在于新的生命的降生只是为了证明父母不堪的生活。在《一个夏天》中,那个拥挤的院落中的小寡妇,她在夜晚的歇斯底里会在空气中迅速消散,但是,却无法从她的孩子的精神世界中消散。在《地安门》中,那个常常用双手捂住耳朵的女孩,她的这一习惯性的动作不过是童年时期父母亲的疯狂吵架打架所留下的印记。 阅读《泛生活》的过程,是追忆往事的过程。《泛生活》中的“我”曾在我的生活中,可是,我又是如此陌生于这个“我”。我们常常想要看穿这个世界的真相,可是,我们连自己身边的一个人都无法看清楚。在《明朝2002》中,酒店老板娘李香兰脸部飞红,眼神极尽温柔,可是,这温柔却并非存留在老板黄二的眼中,因为黄二早已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在《两只蝴蝶》中,“我”常常在QQ上给已经逃回湖南的女孩留言,可是,等到她终于上线时,却只回复了一句“我很想你”,便戛然而止。每个在你眼前的人都是碎片化的,我们只是拿起了其中的几片在琢磨,可是,那个完整的人呢?我们常常不得而知。因此,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仍旧只是靠着几块碎片来揣摩一个完整的人的奢望而已。更何况,此时的阳光让我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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