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 《钦契恨歌》译后记 by迈克 翻译本书的过程一直很沉重，甚至一度想过要放弃，但最终能坚持下来，一来我是真心怜惜书中这位“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刚烈女子，二来要感谢一位前辈，他给予了很大的帮助和鼓励。 感觉沉重的原因，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关于人性；二是关于法律。 先说人性，如果将人性中的善与恶比作光谱的两极，那么本书讲述的这个惨厉故事，触及到了人性中最幽暗阴森的角落。曾经有一段时间，我非常喜欢美剧《CSI》（《犯罪现场调查》）系列剧，剧中看到过好几个类似的案例。后来，我问一位从事多年刑侦工作的老同学，有没有接触过这类案件？老同学沉默良久，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有些案件，相关人员也只在办案的时候，才会讨论，过后，大家基本就不愿提及。 或许现代社会的文明之光照亮的地方，比起历史上任何时候，范围都要广阔许多，但这个世界依然存在不可想象的野蛮和残忍。 人类能够逐步摆脱蒙昧状态，走过蛮荒，原因非常多，其中宗教的作用不容忽视，世界三大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还有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其它宗教：中国的道教、波斯的拜火教、远东地区的萨满教……有了宗教，有了文艺，人类慢慢学会区分善恶，于是艰难地迎来文明的曙光。 因为本书只牵涉到基督教，所以对其它宗教均未牵涉。另外，说明一下，基督教文化博大精深，有关文献、研究可谓汗牛充栋，一个人穷尽一生，未必能得其精髓，本文只是记录下翻译过程中，译者对宗教问题的一些感受。 虽然现代考古发现了所谓的死海古经卷以及各类《伪经》，但真正对世界文明产生影响的还应该是《圣经》通行本，包括《旧约》和《新约》。《旧约》也是犹太教的圣书，书中摩西与上帝立约，定下《十诫》；所以在小亚细亚的很多宗教里，包括犹太教、基督教，一直到伊斯兰教，律法和契约的地位相当神圣。 等到欧洲进入政教合一的时代后，《圣经》更成了上至帝王贵戚，下至贩夫走卒都要顶礼膜拜的宝书了。发展到最后，普通民众甚至不许私下阅读圣经了。这属于另一个题外话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看看欧洲的宗教史。 但是一个社会或者一种文化里，某种宗教或者思潮，或者任何一种形而上的东西占据了绝对优势，占据了绝大多数资源，特别是与政治权力结合在一起的话，那么就很容易会带来专制——基督教与政治结合，形成了晦暗的教廷专制。 本书描写的这场悲剧，人性的丑恶是一方面，但如果仅仅如此，尚且不至于酿成身死族灭的惨剧。法律的蛮横，世人的冷漠，也都是重要原因。女主人公原指望将实情公开，众人能伸出援手，法律能给予支持，让自己，还有继母弱弟，能有一个栖身之处。但专制体制的蛮横就如谭嗣同在《仁学》中所述的那样“上以制其下”，即上可以欺下，强可以凌弱。 但是身处卑位的弱者，一旦被赶上了绝路，反弹力也是相当惊人的；犹如中国俗谚“兔子急了还蹬人”。从社会大范围来讲，如果法律沦落为欺压弱者的工具，一味地为虎作伥，那么离崩溃也就不远了。因为罗马教廷的荒唐和贪婪，法律的基础被破坏殆尽，随后有了宗教改革和整个社会的变革；改革的过程中，又因为各个国家政治、经济、历史等原因，相继经历了英国内战、法国大革命、三十年战争……激荡数百年，才有了现代的欧洲文明。 这里要阐述一点，虽然雪莱深恶教皇的冷酷，但一个优秀的作家不仅能够表述自己的喜恶，而且能冷静地描写出每个人物的困境。诚如教皇的决定自是残忍，但作者也通过同情碧娅瑞丝的卡密罗之口，说道：“……（教皇）是一尊大理石雕像，是一项礼仪，是一部法典，是一个风俗，但他不是一个人……” （见第五幕第四场）这个说法，就如同黄仁宇教授在《万历十五年》中对明神宗朱翊钧的描述：“……皇帝的职位是一种应社会需要而产生的机构，而每一个皇帝又都是一个个人……”。所以，雪莱并没有将教皇写成一个恶魔；因为实在无从知道：作为一个人——教皇内心深处的想法，或许未始没有怜悯和同情吧？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剧中提到金钱对教廷的腐蚀，也就是说教廷的腐败是酿成悲剧的原因之一。的确，这个因素起到了某种作用，但单单用此来解释，明为解气，实则牵强，所以雪莱提到了这个原因，但并未深入纠缠，这也是作家高明的地方。 如果女主人公生活在现代欧洲，因为法律妥备，可能早就离开了恶父，也不会走到被逼买凶杀人的地步；而且，就算犯了罪，以现在欧洲的陪审团制度，即使不会无罪开释，也不至于送命吧？ 翻译本书的同时，心中一直萦绕着关汉卿的《窦娥冤》。这两部戏剧有相同处，也有不同处。相同处都是身为弱者的一介女流，面对强权面对黑暗，她们都竭力进行了抗争。不同处，窦娥更无辜，因为她毫无过错，心中的怨恨只体现在血溅三尺、六月飞雪和三年大旱的赌咒中；而碧娅瑞丝，她面对心如蛇蝎的父亲，她要反抗，甚至不惜亲自动手，直到最后，她都不曾后悔自己的决定。如果以花解语，窦娥应属桃花，弱小无辜，终被狂风摧折；至于碧娅瑞丝，她是怒放的蔷薇，她将满腔的愤恨和怨毒，喷薄成一抹凄艳的红…… 另外，还要提一下雪莱的原著。这类题材的作品相当难把握，若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就会写成苍白空洞的道德说教或者一味撒狗血的低俗文章；若才情不够，又难以驾驭其中复杂的人物纠葛，以及个人微妙的心思。但雪莱真是天才，感情真挚，情绪变化合情合理；节奏明快，丝丝入扣，基本没有拖沓的情节。唯一一点，本剧从头到尾，全都是情绪激烈的内容，就好像一副色彩浓烈的油画，几乎没有留白处。所以，查了有关资料，好像并不适合直接搬上舞台，更像纯粹的书面文学。 至于翻译，对于这类文学作品，本人的基本理念就是：外国的故事——合乎情理的思考方法——中文的神韵。虽然未必能达到这样高度，但尽量向此方向努力。因此，具体到个别字，可能更注重中文的表达，未必完全逐字逐句。在此一并说明。 这篇长文，只是我在翻译过程中的一些想法，并不成体例，就当一位译者对自己工作的心得记录吧。 最后，真心希望读者能喜欢这本书，能享受到一些阅读的快乐，能体会到一些中文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