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潇：徘徊于古典和现代——柳隐诗歌评论（略微改动，省去致谢） 作者：张潇 一、女诗人印象的白描 女诗人柳隐，其名大概得自明末名媛柳如是。是我有数面之缘的朋友，如果有人浏览过她的博客，一定会发现她有着细腻的内心世界，喜欢昆曲与越剧，读过古籍（可能算得上红迷）。有几回，这位狂购中西人文领域书籍的女诗人，这位古希腊先哲和萨福的仰慕者和不得不节衣缩食。 记得在二零零七年的秋天，十月成都一个下雨的下午，川师宏文书局里碰到她来买书。走出来的时候，我返回宿舍给她拿托付给我刻的“柳隐”朱文印章。一家之言，我个人觉得虽然她爱好广泛，雅而不俗，但不能不让人有叶公好龙的嫌疑：同我一样，徘徊在古典和现代之间（读西方作品没有改变她多少本质性的东西）。至于戏曲我倒愿意相信他真的很热爱。 我想，诗歌是源自心灵深处的一种感动。真正去理解一个普通人有时候都是有困难的，何况是一个女诗人。但是，根据朋友吴双音的说法，没有一个真正的人是经不起评价的，时间能够证明一切。如果我们还有寻找诗艺上的突破的冲动，那么就从现实情况出发开始走向寻找家园的艰难道路。这里，我只能就我所了解的女诗人之印象做一个简单的白描。率性为文，难免有失偏颇，请各位诗人的熟识者见谅。当然，在朋友们方便的时候直指出来也无妨。具体地，当谈到柳隐诗艺的时候，我决定在一个宏大的事实构架下对其全部作品进行感知和解析。唯愿望大家能够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梅尧臣）。 那么，就让我们从她的校园诗集《金苹果》开始，努力探索这位女诗人的内心生活以及艺术世界吧。 二、古典，是不是一种美学疾病 如果从宗教-哲学的形态上划分，有多种古典主义存在形态：东亚的儒-道文化圈、东南亚佛教文化圈、欧美的希腊-基督文化圈、东欧-中亚的伊斯兰文化圈、西亚-北非的埃及宗教文化圈，黑人灵歌文化圈……我们容易从文化实践的角度知道：今天，这些形成古典文化基础的的宗教哲学在很多地方依然支配着人们的日常生活和习俗，而且一直影响并启示了众多作家诗人的创作活动。既然我们成天讲价值多元化，因此对柳隐的部分古典诗歌，我并不赞成某些人一味排斥的态度（比如南开大学女教授 叶嘉莹先生就一直在从事古典诗词的写作和研究工作，获得了普遍好评）。 通过对诗篇的感知和分析，我认为我们的女诗人大概拥有两种古典资源：一种基于中国的儒、释、道传统，一种基于西方希腊-基督传统。 1.女诗人中国式古典诗词作品 柳隐的中国式古典诗词可能受曹雪芹《红楼梦》的影响很大（如《扬花吟》、《四季风雨词》、《题帕三绝》等），此外也有对李白（如《月下吟》、《长相思》）、李煜、李清照、柳永等五代及宋词人（比如《望海潮·红梅》、《添字莺啼序》四阕）以及王实甫西厢（如《惊梦》）等人的借鉴和沿用。也许是对古典诗词词汇的格式化使用，比较真实的情况是女诗人化用太多，难免才思露怯，显现出思考不深入和创造力不足的现象。更有甚者，诗人笔下偶尔显示出才子佳人的滥调，俗不可耐： 柳隐中国古典诗词作品分析表 标题 作品名称 关键词句 作品倾向和文学谱系分析 思维方式分析 珠箔飘灯（共有作品11件） 杨花吟 杨花、沾衣、宫闱、望断、九天、本无花、洁不然、去留无意、线书闲翻、无心。 年去年来？…细水逐花花去也，空山残阳斜照林。 惆怅，梦幻，意境空灵。有禅宗思想，并受到曹雪芹和张若虚文本的影响。 化用、借用、想像、虚构 四季风雨词 熏醉、哭、荼蘼花事、梅雨滴枇杷、塘蛙、弄悲、重阳茱萸酒、陶潜、经史子集、桐叶雨、灯花、强自起身…竹笛、昆曲…未敢曲学阿世…士子红妆、豪侠、可怜、残冬 所指甚广，实际上内容空泛，语言明显地符号化，词汇借用过度，缺乏新意。堪称才女，但和女诗人称呼尚有差距。文字体现出浓厚的曲艺文学特征。 直接引用名诗、化用、虚构。 长相思 相思、高楼、泪，烟、憔悴、断肠、残柳、禅宗笑、红尘、虚空、惘然、冷雨敲窗 禅宗思想，“冷雨敲窗”直接采自红楼《秋窗风雨夕》。 直接引用名诗、化用、虚构。 惊梦 梦里飞花、暮、花期、风荷金露、芙蓉仙、怜、殷情士 子、红妆 才子佳人模式，西厢余味。语义甚大，实则无物。 直接引用、化用、虚构、因袭落入才子佳人模式。 月下吟 大江、春水、醉中扶月回 似李太白，有豪气，但稍怯， 模仿，引用、虚构 题帕三绝 旧泪花、永恨、天涯、冷、哭、幽怨、花魂 明显模仿红楼梦，个人情感表达不充分。 模仿，借用，虚构 望江南五首 人去、天涯路、肠断、，知己、灰乱、夜寒梦自凉 感伤情调，知音无觅 想像，借用、虚构 双调望江南 豪情、烟雨、笑谈、离愁、禅宗、妙悟也成空 上阕豪放，下阕婉约。情绪混乱，虚无之境。惜乎文脉不能一贯。 想像、虚构、六朝文艺 南乡子 疏雨流泉、诗韵琴声、 烟、明月清风、流连、闲云野鹤 、醉倒、轻风残简、缠绵、清梦无边 高蹈、飘逸潇洒，道家风骨，超出尘想。 想像、魏晋文学、道家 望江潮 ·红梅 湿、冰雪、风韵、卓女、苦煞、菊饮东篱、月摘桂子、 笑依依、后主、红泪、世外、 风鬟雨鬓，寒水、霜雪、泪眼、山却老…心事托谁、玉殒香消、黄土衣梅 有了女性作品的蕴籍，细腻婉约，感伤仍为主调。李煜、两易安外诸家皆有所涉。 李煜宫词，易安诸家、模仿、想像 添字莺啼序　 戚戚、香囊、愁，呜咽重岫、哀、叹、幽怀、落花、泪、故人、奈何、昔时、失、怕、垂泪 、负、怜、恨、美玉、冷月长扣、颦、孤鱼、无字笺、浩叹、冷雨敲窗、梦 红楼梦深深影响了作词风格，“抱冷月以长扣”节奏从楚辞和汉赋来，颇有新意。但似乎是老调重谈时候多，进益不多 红楼梦，楚辞汉赋、想像、模仿 通过对上面的表格的分析，我得出如下结论：柳隐女士的中国式古典诗词，沉湎于对古典文学和生存经验的回忆与想像。只是古典魅影的再现，（看她的古典诗词，你有时会觉得异常熟悉）缺乏独特的自我表达和持久而深入的情感发酵和个人思考。也许是古典诗词本来就有的格式和曲艺文学的长期熏陶的结果，她的句子气韵比较生动，节奏的掌握地恰到好处。 我的建议绕不开“汉诗这一概念在何种意义上存在？”这一问题。我曾经花了很长时间阅读川端康成和普鲁昌姆德的阿拉伯译作，断续地思考了艺术的民族性问题。后来朋友李文倩说：从显明的角度讲，就是用现代汉语写作。至于其他形上层面的问题，很难讲清，尽管确实存在。我从形下的操作层面上赞同他的观点并认为：对于汉诗的存在康宁和古典文学的出路，从技法上讲我宁愿相信它的工具性,就像徐悲鸿的画,强调传统下的改进,使它的表现领域不断扩大.特别是置身中国民间领域描述的时候，这个思路值得借鉴。李文倩认为我在这方面的探索，已经接近“人类学诗学”的意思了。这个方向的诗歌实践也是我一直努力的方向之一。 古典，是不是一种美学疾病？我只能坚决地说：在因袭传统诗意和套用古典语汇符号的意义上她正是。 2.女诗人希腊-基督传统下的古典作品 这个方向，柳隐女士写的作品不太多。最可能的原因是：希腊崇拜并不能促成她的真实信仰和理性根基的全面建设完成。纯粹的康熙皇帝式的心态：天朝上国无所不有。如同任凭你把欧几里德《几何原本》把玩一生，也无法推进科学基础改变中国的传统文化实践之可能一样，没有领悟到西方经典理性精神的人也许只能在故纸堆里穿梭，无法自拔。但愿我们的女诗人并不如此。 柳隐西方古典诗歌分析表 标题 作品名称 关键词句 作品倾向和文学谱系分析 思维方式分析 生刍一束 尾章 森林、阴冷的光环、凄伤、迷鹿、困倦、死亡、巨浪、愁恨、泪水、白衣少女、埋、细小透明、曲折而清净的道路 唯美感伤情调，富于童话特色，体现了女性化的创作心理特征。整体上，叙述趋于随时间线性流动。 北欧童话、西方古典叙事风格。 五个指头 昂首向海，欲投身波涛、绿草里安睡、吹奏长笛、彼岸，盛开、步入石榴、蜷曲、哭泣、战场、故乡、神 五个指头可以看成一个人生活的不同侧面，喜、怒、哀、乐……有象征主义的普遍特点。 史诗、希腊-基督文学的影响，古典象征主义。 新二十四品 司空图：“如将不尽,与古为新。”雄浑、冲淡、纤秾、沈著、高古、典雅、洗鍊、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清奇、委曲、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旷达、流动 《新二十四品》可以看作是柳隐古典诗歌创作的文学主张，值得仔细琢磨。她结合西方文学理论继承并发展了中国古典语言艺术技法。 中国古典文论、语言心理学、东西方古典象征主义影响。 蒹葭 妹妹、白色苇岸、寻找芦花样的母亲、热情地发芽、丢掉了笑脸、泛舟、守侯、压伤、延长、 回家、儿子与女儿们四目相对，双手相缠。 有东西方田园诗歌中的自然主义倾向，清新，伤感。 体现出对海子乡村田园诗歌的借鉴。 赠别·槐花 狮山的清晨、满树飞花、昨日、采集槐花、金色、归去, 冬日、枯叶、搀和 柳隐直接写自己的日常生活很少，这可以算是了解女诗人诗意生活审美的一个文本。 有中国古典文学和人文主义经典作品的影响。 橄榄悲风 三段诗 碎石榴、太阳下曝晒、鲜艳的心、鱼躺在温暖的沙滩 陷落、身体 裸露、大地、注定、孤独、睡、绳、流星、灿烂、撞 所描写的情绪比较复杂，可以看作是对个人生存状态的一种回答。 体现出北欧童话和人文主义经典作品的影响，兼有象征主义渗透。 七个 她坐在墓地里织毛衣、织孩子们、银色的小身体、月亮、十字架、墓碑、不好也不坏、年轻的母亲、火焰、天空、乌鸦、红毛衣、黑毛衣。 童话味浓重，且有浓重的古典象征主义特点。 北欧童话、东西方古典象征主义的影响。 苹果封印 读《圣经》 我抱着你、火炉、 土地、栖息、 爱正像火、棺木、远拥抱你、夜夜、冰冷的地窖、你的硬面包。 原教旨：耶稣的心意却是为了要赎世人的罪，甘愿地流出自己的血。 基督教罪感文化，西欧骑士浪漫主义文学、欧洲古典现实主义文学的影响。 流水账（1-4） 太初、肋骨、第二日、尘埃 独自、烟、双手合十、凝视、流动的影、吾主、更亲近 灵感来源：和耶稣同钉十字架的一名犯人，悔过并信了耶稣，他的罪被赦免，并得救。 基督教罪感文化的影响。 我唯一能够相信的是：古典的本质是一种质朴无欺的生活态度，和才情无关。而且，最要紧的是：我们的女诗人同时具备两种古典精神，两者是否能够兼容，内心耻感文化和罪感文化的碰撞会不会使精神出现二元分裂的倾向？这些问题都值得进一步思考。我通过阅读得到的感受是柳隐女士的古典诗词（特别是中国古典部分）拼凑太多，了无新意。通篇充斥着对事物的玩味和对拥有古典精神的爱慕虚荣心态。 总之，古典文学强调内在的意韵、品格和境界，包含了世界的本真气息，是生命的隐喻。（北京大学书法家欧阳中石）因此，任何一件成功的古典艺术作品，均以最自然的形式展示作者全部的精神现象以及物我之间的真实生命之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