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锐阿思阑传奇
毛子路二三事 一 第一次和毛子路聊天,是在我家。他不是自愿来的,是被人拎来的。 那段时间,毛子路结识了军旅逻辑学家邓军海。军旅逻辑学的过人之处是,逻辑不管用时,可以瞬间启动军旅模式。毛子路和邓军海在二食堂一楼讨论中国文化的走向。小毛坚信,必须把中国传统砸碎,回炉另造。他没能砸碎传统,砸碎了老邓做为逻辑学家的耐心。于是,他就被很军旅地扔到了我的沙发上。 那天聊了很多,事后追忆,似乎什么都没聊。能记住的,只有毛子路的一句话:“我,我,我,我的愿望,我的愿望很小,就是,就是,把中国,把中国救起来。” 后来才知道,这是毛子路的经典句式:主语重复三遍,主语连同谓语再重复两遍,主谓宾终于团聚。按照这种节奏,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肯定没说多少东西。可这一句也就够了。它让我意识到,眼前的小不点儿,竟是一位严肃而又着急的思考者。或者说,他太严肃太着急了,误以为自己在思考。每次想起那个初识毛子路的下午,我都严肃得笑出声来。 那之后不久,老邓和我,张罗出一个校园非法组织,我们习惯于称之为读书会。这个读书会,具备很多非法组织的特征。比如,不向领导备案,不接受上级的拨款,最最非法的是,我们竟然鼓励学生自由地说话。读书会办了两年,毛子路在里面混了两年。 我们读了不少书。《猜想与反驳》、《天下篇》、《四种爱》、《论语》。 我们说了不少话。说话最多的,除了老邓,就属小毛。我发现,这两个人的言语风格越来越像:都是又严肃有着急。哪怕别人的话题跑到千里万里,他们都能坦坦荡荡毫无技巧地打断,扯回自己严肃而着急着的那件事,然后,坦坦荡荡地千里万里。让我惊喜的是,小毛虽然还是那么严肃而着急,却不再是自以为是的思考了。他开始学会辨认,哪些时候,只是好像在思考。滔滔不绝之后,他也会停下来想想,到底是在谈书,还是谈自己。 我们喝了不少酒。在教研室,在秋水湖,还有一次,我们搬了一箱啤酒冲到时间广场,成功惊动了保卫科。这也再次证明我们多么的非法组织。秋水湖边的那些晚上,最让人怀念。聊天,喝酒,继之以歌,继之以手舞足蹈。在腼腆成为文化基因的圈子里,聚众唱歌,总是小概率事件。好在老邓和小毛缺乏这种基因。几瓶下肚,嗓门拔高,眼渐迷离,黄金时段就开启了。感谢上帝,每次都让我喝得足够多,可以忘掉老邓星月之下吼出的秦腔。感谢上帝,让我记得小毛的Beyon,还有《爱拼才会赢》。他唱歌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着急,什么都不说,又说了很多。 二 第一次知道毛子路写小说,是两年前。好像是夏天吧,读书会的不少成员,都收到一个小册子,都被叮嘱要仔细阅读。那是毛子路的处女作,《陌生的云》。 不出所料,这是一个关于爱情和成长的故事。经过多少次半途而废,我终于把它读完。至今不变的第一印象是:真的只有毛子路才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当然,这个评语,最好从负面加以理解。为了便于负面理解,我又找到一种更为纠结的表述方式:这是一篇没有风格的东西,它的没有风格,正是毛子路的风格。 比如,它的语言,虽不像说话时的毛子路那样重章复沓,却句句都能让我觉得这是他在说话。为此,我琢磨了很久,终得领悟:原来,说话的小毛,写字的小毛,都不情愿让主语、谓语、宾语爽快地相遇。读着《陌生的云》,我确定这是那个严肃又着急的小毛在说话,就是那个想要把中国救起来的小毛。 无论说话还是写字,他都迫切地向人们讲述他,和他的世界。就像第一次抬头看天的小孩,没完没了地跟大人叨念,他发现了月亮。挺可爱,挺烦人。 那时,我做了一个决定:怂恿毛子路写小说,写真正的小说。我希望他当一个讲故事的人,而不是有故事的人。有故事的人,满心都是自己。讲故事的人,得暂时放下自己。有故事的人,活着、折腾,就够了。讲故事的人,需要手艺,讲故事的手艺。这就好比,在我的沙发上喋喋不休的小毛,在秋水湖边唱歌的小毛,是一个人,也是两个人。两者的区别是,前一个太没耐心,对自己,对世界。 此后,小说成了我和毛子路的共同话题。和救中国的话题一样,我们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三 去年初夏,我把毛子路灌醉了。那是在一个烧烤摊,我挥舞着手里的竹签,向小毛宣讲小说家的戒律。酒精占了大量内存,我还是把能想到的励志故事全都抖露了一遍。主题只有一个:希望他把小说当成手艺,把写小说当成生活。有旁观者为证,那晚,小毛哭了。一个真信徒,碰上一个伪传教士,这是合理的反应。 第二天,我穷极无聊地醒酒,而毛子路,独自开启了向村上春树致敬的生活模式:写小说,跑步。我不知道他会跑到什么时候,写到什么时候。我见到了跑出来的第一个成果,就是这篇《崇安小镇》。 我大概是这篇小说的第一个读者。十几个月,我严肃又着急地等着读。小毛仍然严肃,却不那么着急了。一切都从他读家乡的县志开始,故事慢慢长出来,长成现在的样子,小毛说,他自己也没有料到。 我喜欢小说的主角。小毛称他为阿思阑,是生活在元末福建小镇的蒙古人。对于积习难改的文艺评论家而言,单是这个人物设定,就可以咀嚼出无数大道理。但我相信,小毛不会想到这些。他只是偶尔遇到这个人,然后认真地陪他走上一程。 阿思阑和毛子路毫不相像,毫不相干。而且,小毛尽了最大努力,把小说里毛子路的影子筛掉。他的工作方式,越来越像个手艺人了。木匠,总是按照椅子该有的样子制作椅子。伟大的工匠,时刻思考“我该”,很少会说“我要”。 我想,毛子路得感谢阿思阑,就像小木匠感谢他做出的第一把椅子。因为,他让他,它让他,知道了一门手艺里所包含的的技术、苦乐,还有德性。 做出一把椅子的人,会和从前的自己不太一样。从前,他只会想象一把椅子。阿思阑当然不只是一把椅子。他是毛子路的师傅。他教会他如何做个谦卑的讲故事的人。故事讲完,讲故事的人,自己也更有故事了。 从那场夏夜的烧烤开始,我就没资格再做毛子路的老师。因为当他尊奉小说家的戒律,跑步、写字的时候,我还只是把那些戒律当成偶尔卖弄一下的学问。伪传教士给了信徒一块面包。信徒自己找到了可以长出粮食的种子。 所以,对《崇安小镇》,我提不出教师式的指导,只有做为读者的满意,以及不满意。不满意的地方很多,可我已经忍不住带着好多不满惦记那个叫阿思阑的人了。 四 毛子路,本名毛维炜。读《论语》,毛维炜最喜欢子路,因为子路总是那么严肃又着急。于是,小毛决定把“子路”送给未来的小小毛做名字。几天之后,他等不及了,决定亲自成为毛子路。真是严肃又着急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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