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诗学 ——读寄北《蔷薇猫》 程尚 认识寄北已经很久了。有人说这事发生在神话时代,也有人说是后来的唐宋或者民国。一直处于失散的格局,敏感的年份和地址交错在星光末端的暖沙之中。 博尔赫斯说,落在庭院的雨曾经落在迦太基。 迷离的地址总在牵引文字爱好者的思绪,而宏大的叙事最终只能紧缩于果壳。和所有倾向于诗歌的美妙的小说作者一样,寄北也迷恋那些邮票大小的地址,给它们打磨出植物边沿的那种锯齿形,散放清晨和黄昏的香气。 地址就是大地之梦。应该相信,我们在《蔷薇猫》读到和爱上的文字,是被那些神秘而又富于质感的地址梦见的,每个故事也被地址梦见并且生长和熄灭。试读之后,我愿意为寄北的三十篇小说创建一个巴什拉式的语汇:地址诗学。 我经常用巴什拉的视角观看世界。这个法国人总能在人们习以为常的寂静的物中找到大地之梦的起源,沿着遐想之坡画出心灵地图并铺开故事。这些物可能是一盏灯(衬托和勾勒孤独的夜晚)、一朵花(花中燃着炭)、祖母的灶(余烬中仍能飞出凤凰),也可能是一个词语(诗人参与它的诞生),或者一段无人认领的诗句(那个行游者最终栖息的地址似乎与所有的故事相邻)。从诗学的认知出发,每一物都有其恒在的地址始终保持原貌。 读到寄北梦见并在梦中为我们标注的那些地址,我感觉它们的存在超越真实和虚幻的界限。我们曾在那里居住,携带古老和新鲜的记忆依附于它们,沐浴过它们的月光、雨水和花香,被记叙,被讲述,在失而复得的时间之窗与突然到访的人相遇,也与被另外的故事修缮的自己久别重逢。那种精致的感动,往往在意识的幽暗处,像一件礼物,或者一封信,更像一个永远牵记着你、与你的所在平行和交错的地址,等着你被灵动唤起被诗句导引前往领取。 这些地址,是铁山寺边的安村,午婆婆、葡萄架以及游走于叙述和生死内外的花家老姊妹;是边远小镇,总有人给这个由失踪者书写的小镇寄信;是小城的旧宅,长木椅的碎影交织汉朝帝王有据可查又子虚乌有的故事细节;是名叫烟的山冈上的客栈,或者名叫蔷薇的地方,名叫柜子的地方:地名总与人名、植物名、书名甚至物件之名重合和转换。 寄北不厌其烦地让出现在传说或者小说中的地址出现在现实中,从而使现实变得虚幻和可疑,而虚幻却变得真切起来。同样的,她也巧妙地赋予每个地址以存在与消逝的故事,于是,附着其上的人物和事件也都宿命般地承接了存在与消逝的混合,或者说,存在以消逝的形式在小说中理直气壮地存在着。 当然,梦是一个永恒的地址,大过世界,小过一只猫从窗台轻跃而下。特别要提一下《宫词》,子胥在梦中的不同地址(年代)穿行:山谷、城、一篇词、一幅画、一个慵懒醉困的春天。地址被注入生命力,而主人公,则任其摆布和捏造。 建议在某个并不需要强调时代感的下午阅读《蔷薇猫》。相信这只头部有着蔷薇图案的猫会在小说的每个地址蹲伏,也如你的下午那样温顺。而小说的每个地址,是每个微小的世界,迷宫般与现实相连,季节般悄然呈现和脱落。地址诗学的要义,就是把世界从机械暂时的物理状态解救出来,还原你曾被神性关照时的它的永久和往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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