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豆瓣上“有用”的两个评论，有点太过于对不起杨照先生了。我想为他正名。 新年第一份给我自己的礼物就是买《看理想》的频道会员。频道会员中目前唯一的节目就是《呼吸》，我便在《呼吸》遇到了杨照、李其叡父女二人。通过两人的关于音乐的“对话”，慨叹到音乐是一种语言，音乐家通过音乐的技法、节奏的变幻来向我们述说他的思想。我很喜欢杨照的说话腔调和着眼问题的角度，他向来不会从音乐出发来说音乐，而是从文学、从建筑、从国家、从音乐家这个人说起，原来音乐只是自然给我们各类技法中的其中一个，它与任何一类技法都是相通的。杨照宽阔的视野，影响其叡也是如此，她会把音乐当作她理解世界的方式，而不仅仅是一个技能。 我偏执地认为，音乐是自然天成的，不存在创作之说。只是一个人他想表达自己的观点，恰好用的是音乐的方式。这是杨照、李其叡给我的启示。 一个细节，每次杨照在介绍完一段，让其叡示范的时候，向来没有任何的顾忌和犹豫，宛如他自己坐下来要弹奏一样自然，而有时候其叡会不听爸爸的话，自己想说上两三句Tips，爸爸便会安静的等待，随后提示她开始。 由《呼吸》开始了对杨照、李其叡的兴趣。他是一个怎样的爸爸，进而其叡有怎样的成长环境，她有哪些特点？ 我先给自己贴一个标签：教育。所以我习惯于在这本书中寻找杨照对教育的体悟和技法。欣喜的他和我对理想教育的理解完全吻合。 「你在美国出生时，我们给你取了很中性的中文名字，也选了同样听来很中性的英文名字。诚实地说，我很喜欢女儿，很喜欢女孩子气的女生，可是我却不希望以自己的喜好来假想你的未来性格与发展。会那样给你取名字，就是希望给你更大的空间，别被一般的男性女性概念先入为主地局限住了。」 欣赏任何一种艺术形式，最忌讳的就是把你自己带进了别人的作品中，而失去掉了作品的本原。教育也是如此。杨照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他把自己的喜好、偏见带给其叡，从而在她如一张白纸一样认知这个世界的时候，被爸爸的墨水刻意点上了抹不掉的几笔。这样就太过遗憾和无法挽回了。这是一种敏感的尊重，懂的在哪里尊重孩子，知道在哪里干预孩子。任何孩子乃至人都希望自由，没有人喜欢被别人干预，其叡也是这样，杨照小心翼翼的在孩子面前表现自己的“无知”，进而带给其叡最大的空间。 「如何疼你而不宠你？多年思考、试验，最有效的方法是明确告诉你，什么是我认为被宠坏的小孩会有的行为，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问你：“我是不是把你宠坏了？”我发现你会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也会认真、具体地回答我：“没有吧！我并没有……”」 杨照小时候，妈妈很疼家中的小猫咪，杨照不禁问道：“你把猫宠坏啦”，妈妈却不担心：“难得有猫可以宠，宠坏了又怎么样？不像小孩，宠坏了就麻烦，不但害自己还会害人。”对啊，过度宠孩子的话，孩子哪有自由可言？不把你宠坏，是对其叡的责任，但面对自己的孩子，太难了。杨照的方法是，我要时时注意不宠你，多从你成长的角度思考行为。更加高明的在于，他让其叡也要自己监督自己，有没有被宠坏了。这是一种建立在“自己要对自己负责”的基底之上的。杨照在告诉其叡，我和妈妈只陪你走一段路，你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对你负责，expect yourself。 恰如对待音乐： 「小时候，我的小提琴老师常常突然问我：“你是谁？你凭什么演奏这些曲子？”他的意思是，以我们个人的天分才能，绝对创造不出这么美好的作品，甚至也没有办法找出如此流畅有效演奏的方法。依照我们个人天分，我们能听到的音乐，照理讲很简单很粗糙很无聊，然而多么幸运，我们不必被个人才气限制，我们拥有巴赫、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这么多天才写的曲子，还有一代代小提琴家试验发明的种种拉奏技巧，所以能听到那么多本来我们不配听到的音乐，还能拉奏出本来我们不配拉出的音乐。 要懂得珍惜得来不易的结果。我的老师念兹在兹要教我的，就是在音乐前面，不能有一点点傲慢。不要以为音乐是受你控制，由你制造产生出来的，所以你是音乐的主人 ...」 杨照在说音乐，也在说教育。“你是谁？你凭什么有这样的爸爸妈妈？”这个意思就是爸爸妈妈是睿智与财富的代名词，以你自己的出生时的弱小的样子，完全靠自己的打拼，是不可能在这样小的年纪就穿这样棒的衣服、弹这么棒的钢琴、玩“音乐”这么高明的游戏。所以在爸爸妈妈面前，要谦卑，不要以为爸爸妈妈是被你的成长控制，要百分百的对你负责，实则你才是你自己的主人。 「从小，你一直是个爱上学的孩子。我知道，因为在学校，你可以跟朋友在一起，那比什么都重要，都快乐。老师说你中午常常拿着筷子在座位间走来走去，忘了要吃饭，午睡前才匆忙扒几口饭，把剩下的倒掉。老师交代要你帮忙发作业，发到一半，被朋友一叫，你就不管跑出去了。更严重的是，你们上课会不专心、传纸条。 老师这样说了，我必须清楚地对你重申学校团体作息的规矩，要求你遵守。不过，同时我却也担心，你不要误会了爸爸对你的朋友，还有你跟朋友来往的看法。我不会觉得你被朋友带坏了，我不会因为这样希望你疏远你的朋友，我还是喜欢你真心交朋友，尤其交跟你不一样的朋友。 毕竟，从人生长远来看，从朋友身上认识了人的多样性，习惯了人的多样性、不只容忍、进而欣赏赞叹人的多样性，会是让你活的开阔、活的快乐的关键资产，我绝对不会想要予以剥夺。」 前边描述其叡小时候，因为太过于喜欢同伴，而忘记吃饭、忘记发作业的时候，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这是一个心地友善、面对批评会撅着嘴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原谅我的喜好）。在这当中，杨照很害怕因为受到学校作息的规矩，其叡会被“规矩”掉对同伴的好奇和友善，那这就得不偿失了。这是一种对校园文化小小的挑战，因为这个世界最有魅力的地方正在于其多样性，而朋友之间恰好是交换个性、体现多样性最棒的途径呀。这里的基底是“不只容忍”——“进而欣赏”。所以宽容别人已经不再是一个要求，而是其叡已经做到的事情，“三人行必有师”，杨照希望她要进一步，去欣赏每位“老师”的魅力。 这种多样性是杨照一定想要给其叡分享的。 「不只回忆中老师对我说话，而且老师的话教会我去聆听其他跨越空间与时间的智能声音。我努力听海顿、莫扎特，也努力听孔子、孟子、柏拉图和莎士比亚。不管是听音乐或读书，我学会了去寻找那里面的“人的信息”，也就是作为人我能特别理解感应的部分。我相信，他们在对我说话。他们不是在讲什么抽象的、冷冰冰的知识，或是玩什么硬邦邦的形式，那里面有他们柔软的心，会碰触到我自己内在柔软的心。 拥有那样聆听音乐与书籍的“内在耳朵”，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也是我最渴望能够交付赠送给你的仅有资产。爸爸能给你的其他资产都很有限，唯独这一项，如果你能接收体会，你就可以跟古往今来那么多比我更聪明更丰富百倍千倍的人对话、学习。那会是无限的资产。 在我们有限的生命中，最宽广的一条路，就是学习如何放开自己的感受，让各种可能的话语都进来。我们不可能真正探触到无限，但我们至少可以想象无限、向往无限，那是最过瘾的享受啊！」 读到此，我才明白杨照为何在节目中从来不从音乐中去探讨音乐，而是喜欢从音乐家入手去体悟分析，原来他从小便学会了去寻找音乐中“人的信息”，也就是作为人能特别感应的部分。音乐是一种人类向其他生物学习来的语言表达方式，如果我们光从技法、从乐符中去理解音乐，而忘记了音乐背后的人的话，那我们会缺失太多“过瘾的享受”。 这是杨照唯一赠送给其叡的资产，节目中杨照曾经提到过，其叡的耳朵很好用，这是天赋。恰在此天赋上，她能比常人更加有效和宽阔地接收到音乐家们对话。这会让其叡更加接近知识的无限。“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我们也得思考，什么是对我们最有意义的，什么是促进我们思考和享受的途径，我们该如何传送给ta。 「音乐是自己的，生命也是自己的，最终只能自己选择，自己决定。后来我了解了老师的意思。会有很多人在旁边做出各种评断，教我们这样好那样不好，如果我们自己内在没有一种力量、一种自信，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好有多差，就会习惯地以别人的意见作为标准，去追求别人的标准。 不是要你不在乎评审老师给你的分数，只是要提醒你，别依赖评审给的好分数当做音乐上的靠山。能帮你在比赛中得到第一名的音乐，不一定是你的音乐，可能只是评审们想象中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应有的音乐而已。最重要的分数，不是评审给的，而是你骗不了自己，在内心喜欢或不喜欢的程度。 懂得聆听自己的标准，独立于别人给的风光之外，诚实为自己打分数，才是最要紧的啊！」 所以杨照不太会担心其叡会与别人刻意的攀比成绩、财富或者。因为她有自己的审美标准。曾几何时，我也曾为了迎合别人的标准而努力地去扭着身子做事情，无论事情结果如何，我都是犹如吃了苍蝇屎一样难受（原谅我这样形容）。其中恰是忘记思考什么是自己的标准（当然也是在不断的吃的基础上，我才找到自己的标准）。有些人会喜欢推脱，杨照的想法太过幼稚了，生活在复杂、浮躁的社会中，就该教孩子怎样迎合复杂，这样她才能游刃有余。但我站在杨照这边，因为游刃有余了，又能怎样？连自己都找不到，又怎样肯定自己的价值呢？若自己价值不能肯定，又怎样能够带给别人价值呢？ 当然杨照不会如此功利，他想告诉其叡的是，当你有了自己的审美价值标准的时候，你才是真正自由的。别人的评价才能真正成为参考，而不是答案。同时懂得自己为自己打分数，诚实的告诉自己，自己的水平是怎样的。就如我总是告诫我的学生，我对你们答案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觉得你对得起你自己的能力就好。 「在做爸爸这件事上，我得要学习新的本事，养成新的习惯。我得重新学习怎么延迟表达意见的反应，以便让你有时间形成自己的意见。我得重新学习怎么忍耐你的困惑、为难、彷徨、犹豫，忍耐你的摸索，甚至你的错误，不急着给你我的答案、我的做法，因为那样，你就不会知道自己的答案、自己的做法是什么了。 潜意识里，我知道这不是一项容易的调整，所以在显意识里逃避去想它。但不能不想，不能不面对了。要做一个称职的爸爸，需要随着你的成长，改变我的角色。“爸爸”这个称呼不会改变，可是如果一直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原来有用的，很快就会变得无用甚至有害了。 看到你和妈妈从考场慢慢走来的身影，我暗暗在心里给你打气，也给自己打气：准备好做一个青少女而不是一个小女孩的爸爸吧！」 最后这篇文章的小题目叫做“不变的’爸爸’，变化的角色”，其叡代表的孩子，恰如小河流水一样，不断向前和变化，而杨照就像是旁边的一条更加宽阔的大河，与小河一起并行。小河越走越宽，而旁边的大河则是更加宽阔和厚实。最怕父母静静地坐在岸边欣赏小河水流清澈，或是另一个极端把小河直接并入大河。这其中的度，难于把握，但也有途径，那就是杨照所说，不断学习，给自己打气。 杨照特别把这篇心中五味杂陈的文章放在本书的最后，也恰表达了他对未来的打算。其叡已经离开杨照夫妇，去了德国汉诺威音乐学院深造学习，去年的11月份也经历了18岁成人礼。她已经成人，杨照这时候是不是该把自己的角色从女儿身边，让渡到女儿身后了？我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