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不要苛求开篇与结局,那更老套。尘世之上,桃源之中,乱世之下,这就是结局。 一 全文下来,出彩的用词与造句是目不暇接的。特别是在人物的服饰与建筑的细节上,像我国工笔画或波斯细密画,随便摘几个词下来,就特别有细腻还原的感觉: “灰穗紫的绸锦裙褂 皂色直缀的双鱼袍子 錾镂的银花小冠 抟钢的法剑” 我国古代小说就有这样的传统,以话本的方式在街头流传的时候,所营造的现场感是特别强烈的,当《小寺》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的时候,这种传统所带来的现场感二度降临。不同于过去的时候,《小寺》描写的不是呲牙咧嘴武将身上炫目霸气的铁甲,也不是富贵人家身上眼花缭乱的花团锦簇,这种平实生活里头的颜色,是需要加以提炼的,不像英雄,可以天马行空,最好人物脸谱化。特别是提炼一百年多年前的小世界,更需要一种恰到好处的想象力。 而且,空间感强烈更在于描写环境时的布局是下一番功夫的,作者把文字变成了镜头,是有来有去的徐徐推进、拉升、平移,这不是刻板,这是比平台上众多随心写烟尘云雾的作者要略胜一筹的成熟与稳重。 “小禅间许久不用,暗积灰尘。阳光从天窗漏下一条光柱,把案子凳子铺了一层亮金漆。 明台支一只手扣在眼角挡光,对着楠木柜子上下琢磨,忽然踮起脚,在顶子上摸出个瓷壶,想沏茶给客人。” “家的门檐、横梁、廊榭上……但凡高处,一应悬着白幡,结着白花。里里外外进出的人也极多。” “周海成把门户大敞,竟敢叫十里八乡的邻里都过来吊唁。于是满堂满室,有老妪在痛涕嚎啕,有调皮小孩偷拿了祭品被打了哭。几进门跨进去,灵堂里来一茬人换一茬人。那里边,灵前摆着一口铁锅,一摞黄纸压着灰烬,青烟一窜窜上了屋顶。白蜡烛的火心躲闪。灵堂西面,设了一阔灵棚,灵棚里坐着十来个和尚,和尚们穿的俱是海青直䄌,各司其职:眼微闭在唱经的,敲木鱼念念有词的,拨打着铜罄子的,明台师傅也在阵子里耍着金钹。” 除现场与空间之外,作者对于灵动也没有疏忽,这方面,写到小和尚与小秦两个人物时,总是充满了灵动感,这种灵动感很像素描,不仅画出了线条,还布上了阴影,这文字的阴影,就是听觉、视觉的丰富: “明素提着空水桶,沿着墙垣转过几个角,墙上的瓦片凝结了露水往他头上滴,地上砌的青砖也湿漉漉的,布 鞋底踏在上面,发出滑唧滑唧的声音,很好听。 “明素在睡觉,眼珠包在眼皮里,像凸个核儿,正一个劲转。” 在某些地方,作者抓住人物的颜色,从头到脚,用最吸引人的颜色来调动读者的思维,让读者为人作者笔下的物上色: “她今个梳了两个发髻贴在后面,额前的头发也抹得滑滴滴,像桃尖尖一样结在眉心,俏皮得很。上身穿了一件米白粗纱盘花扣的短褂子,下面是一件水红浸的葛布裤子,一双暖橘红的莲花布鞋上不带一个泥点,粉白粉白的短袜子正好包上脚踝,凸出那一块儿十分好看,像一只小兔兹呐兹呐啃萝卜的牙儿。明素穿了件小单衣,仔仔细细地把秦子打量一通。好似春风照见绿柳湖,雪儿迎着梨树花。恁地应景!” 二 有些读者评论说结局存在问题,也就是说一个杀了马司令的结局让人觉得没有后续,大家都想知道马司令死后,怎么着了,笔者以为这也是作者写作时想的,马司令死后,怎么着了,想来想去,其实不怎么着,乱世之下,尘世之中,事事都毫无由头的来,毫无由头的去。 也有读者指出,这像是没有结局的结局,避开了要么还俗要么成佛的老套路,私以为不是的。因为在文中,小和尚明确表示过了不当和尚,虽然没有还俗仪式,心里已经有了。 笔者考虑了一下,造成所谓没有后续的感觉来自于前部分关于寺庙的描写相对后面而言较长,这并不是说这样的铺陈没有必要,毕竟需要一个宁静的空间酝酿出后面的小和尚见世面,而是相对而言,那一个爆发点或许承接起前面的铺陈来说有些吃力。假如篇幅扩长,再设置一两个爆发点,在杀死马司令过程中多遇坎坷,甚至小寺被毁,可能一样是杀死马司令的结局,但是韵味会更强烈。 四 这部小说总而言之是一部成功的工笔画,又因僧侣而有了几分画外之音言外之意,由于篇幅与故事主体的局限,这种哲思对于构建人物性格特点起了明显作用,但在哲学思考上作用较小。 虽然小说以第三人称写成,但镜头对准了小和尚,使得读者不断跟着他在故事里前进,有很强烈的代入感,独特的视角选择让读者通过一个下山的小和尚,看到了清末革命时代,一个小世界。 说到视角,当中最妙的一笔就是小和尚誊写秦子家的账本,在誊写的过程中,勾画了秦子家乃至当地普通人家的生活,包括乡绅巧立名目压榨穷人,也都体现出来,这种体现不是一板一眼的写上“压榨”、“剥削”等字眼,而是直接写收入与开支,展现了什么是“深受其害”。 这部小说蕴藏着更大篇幅扩写的空间,从文笔、布局方面看,作者是有将小说续写成优秀长篇小说的能力的,非常期待作者能够续笔,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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