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静悄悄》故事讲得不错，“推动力”得到了比较细致稳定的说明，描述了科技变革与社会后果发生互动的方式。缺陷主要是头重脚轻，前期设置的人物性格、行为模式等后来多一笔带过，前期科学推理比较完整，后期却引入了大量意外因素和来历不明的新科技，实际上破坏了故事的整体性。 前三节描述林聪、唐探、莉莉的关系和心理状态可圈可点，李天赐、王坦之、五百师兄的引入自然流畅。将3D打印和大数据整合为换头手术的想法颇具创意，利用基因魔剪优化克隆体更是充分利用现有科学素材，应该说，到此为止的科学推理基础相对可靠，同时又带来了新的东西。如此才能称得上科学幻想。 但作为地质学出来的学渣，我确实很难设想在地下200m深处，有40m高、面积400平方公里的工程。且不说面积高达400平方公里的单一岩层存不存在。简单换算下，这个地下工程需要挖出160亿立方米的岩石。不难查到，三峡大坝的土石方开挖量大约是1亿立方米，勉强算拉斐尔地下实验室的零头。三峡主要是地表开挖，其难度当然比不上地下工程；泥土的挖掘难度和岩石也没有可比性。甚至就连挖上来的岩石往哪放都是个大麻烦。至于必须的理论准备、技术与工程器械开发和试验等等，都绝非今后二、三十年内可以完成。 好在此后情节展开流畅合理。工程进展和小白鼠试验令人充满期待，这是扬；发布会爆炸则埋下了社会变革的种子，无疑是晴天上一朵阴云。王坦之和林聪说起赫胥黎的话，正是对文末换头体早衰终局的预见——局面亦顺势转为阴郁——技术泄露、世界将要大变。 林聪一觉醒来，真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其时换头手术已成常态、妻子莉莉已经死去，自己也可能要沦为实验体。 这一部分出现了不少可追究的方面。 首先，前文说到可以制成没有意识的克隆体用来换头，林聪也是用18岁的克隆体——有一个胚胎期的、无意识的脑袋——来做换头手术；可是李天赐却是直接把成人脑袋换到婴幼儿身上，其实现方式完全没有给出说明。 第二，莉莉已经脑死亡。团队还是给她做了一个十八岁的完整克隆体，这也就意味着，这是自然上相同而社会上完全不同的人。在这一点上网络小说已经进行了相当丰富的探讨：一个魂穿的人，其自我认同和身份角色究竟取决于精神还是肉体，如果是两个甚至更多人的灵魂相融合呢？ 第三，五百师兄实现了意识上传——又一个来历不明的黑科技。更糟糕的是这项科技似乎没有科学上的必然性，只有情节上的需要：用来揭露李天赐的阴谋，帮助林聪逃出实验室。 第四，唐探和莉莉的关系非常微妙，至少在林聪看来是这样的。过去十八年来，唐探和克隆莉莉是如何相处的？这种关系如何发展？克隆莉莉根本没有关于林聪的认知和记忆，她愿意和应该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吗？老去的唐探又去了哪里？这些却只由简单的几句话带过，实为遗憾。 结局降临，换头的人多少面临着早衰恶果，“世界还是原来的模样”。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没错。可是太阳底下也不曾有旧事。二者不过是展开于不同的层面罢了。生物还在，就少不了生存竞争，也未必可以真正改变自然规律。求生、权力、战争、牺牲等等，永远会在不同的层面上演。可是具体发生的形式和后果已经截然不同了。人类何尝停止过将身体作为资源呢？古代战争并不总是希望歼灭敌人，而是俘虏，俘虏劳动力来生产、俘虏妇女用于生育；现代社会以微观权力规制人的身体，限定作息时刻、划分行动的空间区域，塑造思想上的训诫；未来社会若是直接夺取生机勃勃的身体或者基因，也可谓新鲜又老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