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艺术风格】 在小说艺术的创作中,基本的叙事技巧是可以学习并通过努力而打磨的,艺术创作中的技巧基础、重要,但并不是让作品发光的原因。艺术创作,更重要的是创作者的视点和风格,这是其特异性的存在。 而很多艺术的创作似乎是从对佳作的模仿开始,这种模仿使得他很容易获得较好的认同。这种认同是麻醉剂,部分的写作者在这种认同中就此成为“作家”,并自满于此,但这样的作家总是三流的,因为这种创作是成为“他者”的创作。 这就如同摄影中的会有很多固定风格的滤镜,如理光GR。理光GR因森山大道而出名,理光也很聪明的将这变成自己的产品特色,进入电子时代,理光GR为产品设计了一个“森山大道”拍摄模式——在这种模式的加持下,出现了很多“森山大道”式的作品。 这些照片,能让你在朋友圈或者某些摄影圈子得到认同,但是如果你要拿这样的照片做个展,写上自己的名字,署名为某某某作品,怪异的感觉就出来了——如果你做的足够好,你就像个森山大道的小偷,如果你做的一般,当你冷静去看,就发现作品中的拙劣感,以及与对象之间的差异。 这里存在署名和完成度的问题,一个优秀的创作,具有极强的特异性,而在这个方向的进一步发展都被提前署名了。而完成度问题,则是一个作品被认同并不是单纯因为其风格,使得其被认可的,同样重要的是其完成度。森山大道的成功,不仅在于其高反差的特色,而同时在于——他能处理好这高反差的特色。森山大道的特色是在胶片时期产生的,森山大道的高反差中存在很多细腻的梯度,这种梯度的存在让其作品在高反差的对比中保留了某种奇特的丰满感。这种艺术品丰满的感,是人的创造,是森山大道出色的把控,而理光GR拍摄模式的处理更多只保留其尖锐的一面,更不用说,打印流程中对细节的进一步剥离。 同时,这里存在一个创作与创作对象的问题,不同的创作风格的产生是与其创作对象相呼应和成就的。这与其所处的时代,创作者的特质紧密相连。唐诗宋词,文白小说,民国时期的文白,它们的成就跟时代相密切。唐朝以诗的形式去记述是合适的,而今日用古体诗去创作,则有种时代的脱节,它不是这个是时代的语言,它是他者。 艺术是某种意义上的重复,艺术的母题,艺术的议题都并不断创作,重新阐述,但艺术不需要对过去无用的重复,缺少具有自身特质的创作风格,很快就陷入瓶颈。艺术创作中的他者是泥潭、沼泽,你需要的不是陷入进去,而是,在这之上,吸收生长。 艺术的进一部分发展需要创作者的足够自省,艺术是成为自己的一个过程。从成为他者到成为自己,可以说是创作者的觉醒,标志着开始走上自己的道路。 【吃麻雀的少女】 《吃麻雀的少女》不仅在小说叙事创作上有很好的完成度,同时具有自己独特的叙事风格。
在叙事完成度上,《吃麻雀的少女》小说全篇,以独特的风格和视角,一直保持松紧自然的叙事节奏,情节设计环环相扣,巧妙而并不刻意。 小说的悬念从题目开始吊起——吃麻雀的少女——一个矛盾的共存体,吃麻雀的行为血腥而残忍,少女作为被“吃麻雀”这一行为修饰的主语,消解了固有的可爱感,而成为让人不安的谜团。这个矛盾的共存体,像是一个缺口,撕开了固有的认知,也撕开了一个少女故事。 而吃麻雀的少女这一标题是多层次的,当你进入到这个故事世界,一步步向前便发现《吃麻雀的少女》这一成谜的标题,从悬念变成为在心中而终将落下的石头。小说的轨迹不断前行,你成为无能为力的观者,这种无能为力让你更多的代入到少女的身份。当这石头落下的一刻,你依旧心头一疼。而在结束整个阅读后,吃麻雀的少女便成为了一个悲伤的注脚。 【我们是如何死去的】 《吃麻雀的少女》分了8大段落,整个小说像一部优秀的八幕舞剧,在芳芳生活的舞台上聚聚散散,每一幕掀开,出现不同的人物。 最开始掀开的是爸爸、妈妈,然后是爸爸的战友,这些都构成芳芳生活的家庭的背景,当这座冰山显现后,作者轻盈的越过、继续向前,带出华华和甜甜,划过甜甜的家庭、华华爸爸的去世等等情节,勾出上升和下落的轨迹,最终回到最初——以战友的聚会压尾。在这场聚会上,芳芳成为了华华和甜甜眼中残忍可怖的吃麻雀的少女,所有人就此散场,属于芳芳的世界被狠狠砸碎,芳芳回到她的一个人的生活。八段故事,构成一道石头抛落的轨迹,芳芳从孤岛回到孤岛。 《吃麻雀的少女》是丰富的,对这一座座冰山的叙述,同时带出托浮起冰山的那宽阔而冰冷的海洋——一个工厂社区,一个被下岗潮阴影笼罩的时代。整个小说,用一种天真的口吻去讲述,在这讲述下带出了双重的维度,水面之上的冰山——儿童的世界——芳芳、华华、甜甜,水面之下的海洋——成年人的世界——战友、工厂、下岗。两条线,在情节上互相推动,两条线在情绪上形成呼应。 在儿童这一条线上,叙事的焦点是芳芳,作者在开场花了很多时间去刻画和勾勒芳芳
的天真、无意识的残忍,直到华华和到甜甜的出现,小老鼠与麻雀事件,让芳芳与华华、甜甜形成一个朋友关系,并在甜甜的影响下而形成关爱的意识。在这个过程中,芳芳的生活重心从开篇讨好父亲转移到属于小孩的世界,从讨好父亲的无意识的残忍到因甜甜的影响而形成的关爱意识,同时芳芳在跟华华和甜甜的相处交往中,也逐渐建立自己的个体意识,这种转移让芳芳从原生家庭中讨好成人的玩具变成个体的存在。而让人伤心的是,这种个体的存在的最终依旧是被其原生家庭所砸碎。 在儿童这一部分,《吃麻雀的少女》可以说是一个“我如何死去的故事”。在《吃麻雀的少女》中童年的部分,采用的都是正面描写,直接而亲近,在《吃麻雀的少女》中孩童是无弱意识的,芳芳并不残忍,在最初她并没有残忍的意识,华华不坏,华华的行为更多是其父亲的投影,他们身上都带着原生家庭的印迹,这一切都影响着他们的行为,但在《吃麻雀的少女》中,每个小孩虽然他们是弱意识的存在,但在同伴的交往中自己的意识在不断建立。每个小孩在作者笔下都是丰富的,这个丰富一方面在于作者笔下的这些人物都有完整的背景,另一方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为方式,充满细微的一面,被认为气死父亲的华华,倔强的认为自己的父亲也跟甜甜父亲一样成为麻雀。甜甜对小老鼠的喜爱,在注意力转移后也立马抛之脑后。 而对于成人世界则更多是带着侧面的角度切入,这形成一种冰山的效果,对于华华的家庭、对于甜甜的家庭都是通过他者的转述,而对于工厂倒闭等时代背景则通过格格家的汽车事件,家属院楼下老辈们的闲聊,不经意的掀开一两个口子。通过碎片式的信息,一方面带出这一时代下不同的人不同的反应,勾勒出更大的面向,同时让我们在脑海中构建那一时代的暗涌。 而最终这童年和成人两个维度,都落到了蛇的形象——它充满了活力,分裂成了好几个自己,在水里纷纷扭动着身体,全然不顾自己早已死掉了——没有内脏,没有脑袋,没有皮,仅仅是一块肉而已。童年部分,在与华华、甜甜的关系破碎之后,芳芳无论从身体和心理都在变化,从小孩蜕变成人——死去的无意识的肉。通过芳芳眼中看到的世界,看到的人也一一变成无意识的蛇段的存在。 【叙事的个人性】 《吃麻雀的少女》这一小说中,作者像是一个记忆大师,对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充满情感,带着情感带出一个又一个细节,而同时又像是一个逃离了过去的局外人,悲凉而又欲言又止的回忆着这一切,同一个又一个有趣的表达弱化故事的苦涩。作者没有陷入对童年固有的浪漫化套路,消解了关于童年的所有浪漫化的固有印象,作者无论是叙事的视点叙事的技巧上都是独特而巧妙的,这种巧妙与内容相切合,并不是某种技巧式的训练,而是从所叙事的对象中生长出来,这需要直接而真实的观察力,这极为珍贵而又难能可得。 《吃麻雀的少女》的作者有着很优秀的叙事能力和个人语言风格,但这种灵性中感觉在目前阶段缺少足够的老练与更为深刻的文学性,要进一步发展,或许需要思想更尖锐,爪牙更锋利。当我在看朱一叶的作品有时候会在想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在我不可靠的猜想中,我觉得朱一叶是一个有趣而温柔的人,她对这个世界看得很清楚,这层清楚背后也产生了某种悲凉,像一个逃离者,一个观察者。或许朱一叶在这个世界的关系中,有种观察者对世界的爱恋与距离,这种距离感像是某种防范意识的存在,或许朱一叶需要更进一步的融入,进入这个世界,更动情的感受这世界,哪怕会受到新的伤害,同时可以感觉到朱一叶带有某种温柔,这种温柔让朱一叶在到达最黑暗之前折回,不去碰触更深的伤口,而进一步的突破或许需要再往前走一步。 在写这评论的后半段,也再去看了朱一叶的其他作品。朱一叶目前在叙事和语言具有很强烈鲜明的个人性,近乎狡黠而聪明的标题,矛盾而尖锐的开篇,用轻快的言语包裹苦涩,跳跃而充满节奏的叙事开展... ...作者已经形成目前阶段成熟的叙事习惯与个人风格,但或许可以更往前一步,或许能有某些新的突破。对于作者朱一叶我是十分期待与关注的,她有趣且让人入迷,在华语文学中,优秀的女性作家似乎不多,张爱玲、黄碧云、李碧华、黎紫书。但女性作家太容易被当作某种独特的存在,女性作家独特的写作风格让她艺术创作上更容易受到认可和关注,但关注点和评判放到风格上并不是很好的情况,这是一种标签化的认可,像打扮小女孩一样。衷心希望能看到作者能有更多的超越和突破,能有更多更优秀更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的出现,也希望在以后的路上能跟作者有更多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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